第018章 世子

青峡关的晨鼓敲了三通，城墙上的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。

随元青策马入城的时候，守城的士兵愣了一瞬——

世子爷走了三天，回来的时候怎么像是换了个人？三天前他离开的时候，虽然面无表情，但至少是个人。

现在他坐在马上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“别惹我”的戾气，像是一把被人从鞘里出的刀，刀刃上还带着未干的血。

他翻身下马，把缰绳扔给亲兵，大步流星地走进帅帐。谢放跟在后面，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——世子爷的步子太快了，快得像是在赶着去杀人。

帅帐里的偏将和参军们正在议事，看见他进来，齐刷刷地站起来行礼。随元青没有理会，径首走到帅案后面坐下来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
那双眼睛太冷了，冷得像青峡关外那片被冻了千年的荒原。偏将们低下了头，参军们屏住了呼吸，谁都不敢跟他对视。

“这三天的事，报上来。”

参军小心翼翼地翻开军报：“世子，北狄人在青峡关以北八十里处集结了大约三万人，前锋己经到了白石岭。据斥候回报，他们可能会在正月二十前后发动进攻。另外，兵部的催粮公文又来了，说今年的军饷只能拨付六成——”

“六成？”随元青的声音不大，但帅帐里的温度好像忽然降到了冰点以下，“去年的军饷就是六成，今年还是六成？兵部的人是觉得北狄人打不过来，还是觉得我随元青不会死人？”

参军的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
“世子，兵部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兵部的意思我不关心，”随元青打断了他，语气冷得像刀锋，“你告诉兵部，正月二十之前，我要看到全额的军饷。少一文钱，我就带着八万大军撤到京城去。让他们自己去跟北狄人打。”

帅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偏将们低着头，谁都不敢说话——

世子爷的脾气他们太清楚了，他说得出做得到。去年他就因为军饷的事跟兵部吵了一架，差点真的带兵撤回京城，把兵部尚书吓得连夜写了三道奏折请罪。

参军擦了擦汗，继续汇报：“还有一件事——长信王从京城来信了。”

随元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
“拿来。”

参军双手呈上一封信。随元青拆开信，扫了一遍，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他的手指攥紧了信纸的边缘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
“知道了，”他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，“下去吧。”

众人如蒙大赦，鱼贯而出。帅帐里只剩下随元青和谢放两个人。

“谢放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北狄人那边，加派斥候。白石岭、黑风岭、鹰嘴崖，三个方向都要盯紧了。每隔两个时辰回报一次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还有，”随元青顿了顿，“你去查一个人。安南郡清平县县令，钱广进。查他的底细，贪了多少，拿了多少，背后有谁。查清楚了报给我。”

谢放愣了一下。“世子要动这个县令？”

随元青没有回答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谢放看着他的脸——

那张脸上没有表情，冷得像一块石头，但他跟了世子西年，他知道这块石头底下有东西。不是岩浆，是冰。是那种冻了太久的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冰。

“属下明白了。”谢放转身走出了帅帐。

帅帐里只剩下随元青一个人。他坐在帅案后面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睡觉。但他没有睡。

他的脑子里在转着一千个念头——北狄人的三万大军，兵部克扣的军饷，朝中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，他爹信里说的那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。还有她。

他睁开眼睛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块玉佩，质地温润，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隼。不是他那块——他那块给了长宁。

这是她在清平镇的地摊上买的，花了五文钱，玉质粗糙，雕工拙劣，鹰隼的翅膀都歪了，看着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鸡。

她说【“给你，别弄丢了”】。他把这块不值五文钱的玉佩挂在脖子上，贴着心口的位置，像是戴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。他低头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鹰隼，嘴角翘了一下，酒窝若隐若现。然后他把玉佩塞回衣服里，站起来走出了帅帐。

他开始巡营。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——不管多忙多累，都要把营地走一遍。从东营到西营，从前营到后营，从粮草库到兵器坊，每一处都要亲眼看过。这是他在军中的规矩——你可以骗过将军，但骗不过自己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