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0章 箭

随元青的第三次出征，从一开始就不对。

前两次打得太顺了——正月二十，他率五千轻骑夜袭白石岭，斩敌两千，焚其粮草，北狄人退守三十里。

正月二十五，他设伏黑风岭，以三千骑兵诱敌深入，两翼包抄，杀敌三千余，俘虏五百，缴获战马上千匹。

两次大捷的捷报传回京城，皇帝龙颜大悦，下旨嘉奖，赐金五百两、绢千匹，升随元青为镇北将军。

捷报传到大营的那天，偏将们喜气洋洋，参军们互相道贺，士兵们多领了半斤肉一壶酒，整个营地都在庆功。

随元青没有笑，他坐在帅帐里看着舆图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
“不对。”他说。

谢放站在旁边，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舆图。“世子，哪里不对？”

“太顺了。”随元青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，从白石岭到黑风岭，从黑风岭到青峡关，每一个标记都看了三遍，“北狄人不是这么打仗的。他们打了这么多年，从来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败两次。他们在试探。”

谢放没有说话。

他不是不信世子——他比任何人都相信世子的判断——但他看不出问题在哪里。白石岭的夜袭是实打实的，两千具尸体不会骗人。黑风岭的伏击也是实打实的，三千个头颅不会说谎。

北狄人确实败了，败得很惨。

“你看这里。”随元青的手指停在一个地方，鹰嘴崖。舆图上标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，代表山峰。鹰嘴崖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，两侧是悬崖，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。“如果他们在这里设伏，我们的人进去一个死一个。”

“可是世子，北狄人己经被打退了。他们现在退到了白石岭以北，鹰嘴崖还在我们手里。”

“还在我们手里，”随元青重复了一遍，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，“他们退得太快了。两千人的命，说扔就扔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北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？”

谢放的额头开始冒汗。他想起世子以前说过的一句话——【“打仗不是看谁杀的人多，是看谁剩的人多。”】

北狄人扔了两千人在白石岭，又扔了三千人在黑风岭，五千条命，说不要就不要了。这不是打仗，这是在喂。在喂他们吃“赢”的滋味，等他们吃上瘾了、放松警惕了、觉得北狄人不过如此了——再一口咬断他们的喉咙。

随元青在正月二十九的夜里发动了第三次进攻。

他率八千精骑连夜北上，目标鹰嘴崖——他要趁北狄人立足未稳，一举拿下鹰嘴崖，把北狄人彻底赶出青峡关以北的地界。八千骑兵在夜色中疾驰，马蹄声如雷鸣，火把连成一条火龙，蜿蜒在官道上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
随元青骑在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，玄铁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，高马尾被夜风吹得高高扬起。他腰间悬着长刀，背上背着硬弓，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。

鹰嘴崖到了。随元青勒住马，抬头看着那座黑黝黝的山峰。月光下，鹰嘴崖像一只巨大的鹰隼蹲伏在黑暗中，崖顶的岩石向前突出，像鹰的嘴巴，他的手指攥紧了缰绳，心里头那种不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。

“谢放。”

“属下在。”

“斥候回来了没有？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随元青沉默了一瞬。“撤。”

谢放愣了一下。“世子？”

“我说撤。”随元青勒转马头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，“马上撤。”

晚了。崖顶上亮起了火把。不是一支两支，是几百支、上千支，像是一片突然燃起的火海。

火光照亮了整个鹰嘴崖，照亮了崖顶上密密麻麻的人影——弓箭手，成排的弓箭手，箭矢在火光中闪着寒光，像一排排狼的牙齿。然后是号角声，北狄人的号角声，低沉、浑厚、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呜咽。

一声、两声、三声，然后是漫山遍野的回应。

随元青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中计了。北狄人前两次的败退，是为了把他引到这里来。白石岭的两千条命、黑风岭的三千条命，都是鱼饵。他这条鱼，咬钩了。

“列阵！”他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，像一声惊雷，“盾兵在前，弓兵在后，骑兵居中！不要乱！慢慢后撤！”

他的声音稳得像铁铸的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穿透了漫天的喧嚣。他随元青不知道什么是恐惧。是愤怒。不是对北狄人的愤怒，是对自己的愤怒。他轻敌了。

他以为北狄人不过如此，以为前两次的胜利是因为自己用兵如神，以为他可以轻轻松松地把北狄人赶回老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