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1章 归

青峡关的帅帐里，油灯跳了三跳，灭了。

谢放重新点燃的时候，看见随元青靠在椅背上，脸色白得像他肩上缠的那层纱布。

他的嘴唇没有血色，眼窝凹陷下去，颧骨突出来，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，火苗还在，但灯油己经见了底。

方军医说世子的伤需要静养，不能再打仗了，最好连马都不要骑...

方军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，因为他知道世子不会听。

随元青确实没有听——

他坐在帅案后面，面前摊着舆图，右手握着笔，在图上标注着北狄人的兵力部署。他的左手垂在身侧，一动不动，像一条死去的树枝。

“世子，黑虎将军到了。”谢放掀帘进来的时候，带进了一阵冷风。随元青抬起头，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帅帐门口走进来。那人穿着一身玄铁重甲，肩宽背阔，像一座移动的铁塔。

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到下巴的刀疤，像是被人用刀在脸上画了一道，左眼因此而微微下垂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，亮得像他在战场上杀人时的刀锋。

李虎，黑虎将军，长信王麾下第一名将，跟随长信王打了二十年的仗，从一个小兵一步步升到将军。

他这辈子没有娶妻，没有生子，没有置办过任何家业。他的家就是军营，他的命就是战场，他的一切都是长信王给的。

随元青是他的少主，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。

他把随元青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。

李虎走进帅帐，看见随元青的第一眼，脸色就变了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帅案前面，蹲下来，目光落在随元青的左肩上——

那里的纱布又渗血了，暗红色的血迹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，像一朵开败了的花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伸出手，轻轻地碰了碰随元青的左臂。

随元青的眉头皱了一下——很轻，只是一瞬间，但李虎看见了。他看见了少主在忍疼，忍得很辛苦，但他一声都没有吭。和他爹一模一样。

李虎的鼻子忽然酸了。

“世子，您不能待在这里了。”李虎的声音很沉，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石头，“北狄人知道您受了伤，他们会趁这个机会打过来。鹰嘴崖一战之后，您的伤瞒不住了。军中有北狄人的探子，他们一定会把消息传出去。到时候北狄人会倾巢而出，八万大军压境，我们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随元青打断了他。
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，但他的手指在发抖——握笔的那只手，骨节分明，青筋暴起，笔杆在他手指间微微颤动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李虎。那双眼睛是冷的，冷得像鹰嘴崖下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，但李虎在那片冷下面看见了别的东西——

不是恐惧，不是退缩，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少主脸上见过的表情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，但他觉得那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，在找一根可以靠一靠的柱子。

“世子等谁？”

“不是等谁，”随元青低下头，继续在舆图上标注，“是让你们去办一件事。”

李虎和谢放对视了一眼。

随元青把笔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“谢放，你带人把世子府里所有能用上的药材都带上。金创药、三七、白及、乳香、没药，还有方军医上次开的那个方子，多备几副。再带上几床被褥，厚的，能保暖的那种。米面油盐也多带一些，够吃一两个月的。”

谢放愣住了。“世子，您这是——”

“我要去一个地方。”随元青睁开眼睛，看着帅帐的顶部。油灯跳动着，在棚顶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说了一个名字。

“清平村。”

谢放的脸色变了。“世子，您的伤——”

“在这里也是养，在那里也是养。”随元青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，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在这里养不好。”

李虎看着随元青，看着他那张苍白的、没有血色的、眼窝深陷的脸，忽然明白了——

少主不是在找一根柱子，他是在找一个人。那个人不在青峡关，不在军营里，不在任何一张舆图上。那个人在一百二十里外的清平村。李虎没有见过少主笑，但他听说过。谢放跟他说过——

世子笑起来的时候，脸上有两个酒窝。

他跟着长信王打了二十年的仗，从来没有听说过随元青会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