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4章 邻居

随元青在床上躺了七天，躺得骨头都快生锈了。

第七天早上，樊长玉去院子里晾衣服，他趁她不在，扶着墙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
腿是软的，像是踩在棉花上，左肩还是疼，但那种钝痛己经从骨头里退到了皮肉上，能忍。

他扶着墙走了三步，停下来喘了口气，又走了三步。灶台、柜子、桌子、门帘，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，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他走到门口，掀开门帘，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
春天的阳光是金黄色的，暖洋洋的，照在皮肤上像被人轻轻摸了一下。他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
空气里有泥土解冻的味道，有枯草发芽的味道，有远处山上的雪化成水、顺着溪流往下淌的味道。

他闻着这些味道，忽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。

像是有一棵草在那里，倔强地从他坚硬的心壳里钻出来，探出头来，看着这个它不应该存在的世界。

他站在门口，嘴角翘了一下。

院子里，樊长玉正在晾衣服。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袄，袖子卷到小臂，露出两截被冻得发红的手腕。

她弯腰从木盆里捞出一件湿衣服，抖开，搭在绳子上，用手捋平。她的头发用木簪子别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，在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她的侧脸很好看——圆圆的，带着梨涡，睫毛很长，在眼睛下面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。

随元青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她的侧脸，忽然想起她说过的一句话——

【“我喜欢有书生气质的人。”】

她是什么时候说的？他记不太清了。

好像是某天晚上，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烤火，长宁己经睡了，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着。

【他问她：“你喜欢什么样的人？”她愣了一下，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。然后她低着头说：“有书生气质的人吧。读过书的，温温柔柔的，说话好听的那种。”】

他当时没有说话，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——【“她喜欢有书生气质的人。”】

他不是那种人。

他读书的时候太傅说他字写得像狗爬，他说话的时候别人说他像在骂人，他温柔的时候——

他从来没有温柔过。

他只会杀人、打仗、发号施令。

他离“书生气质”差了十万八千里。

他靠在门框上，看着樊长玉晾衣服的侧脸，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不是嫉妒——他随元青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嫉妒。

他想要的东西，首接抢过来就是了。

不需要嫉妒。但这件事他抢不过来。

书生气质不是抢能抢到的，温柔不是装能装出来的，说话好听不是学能学会的。

他就是他，随元青，杀人如麻的随元青，嚣张跋扈的随元青，人人叫他“疯狗”的随元青。

他变不成她喜欢的那种人。

他只能是他。

他正想着，忽然听见一声咳嗽。

不是樊长玉的咳嗽，是从隔壁传来的——很轻，很克制，像是不想被人听见，但又故意让人听见的那种。

他循声看过去，隔壁院子的墙头上，露出一个人的上半身。

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，头发用白玉簪束着，乌黑如墨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他的五官棱角分明，眉目深邃，鼻梁高挺，眼睛明亮有神。

他站在墙那边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像是正在院子里看书，偶然间抬起头，偶然间看见了这边。

他的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意外——眉毛微微扬起，嘴角微微，眼睛里带着一丝“真巧”的笑意。

他看见樊长玉，笑了。

“樊姑娘？”他的声音清朗如玉，不急不慢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没想到是你。我们真是有缘啊。”

樊长玉抬起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

她笑起来，“李大人？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
李怀安笑了笑，笑容温润如玉，清风霁月。

“最近有些事要从这里耽搁一个多月，便买下了这座宅子。”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院子，“没想到隔壁住的是你。真是巧了。”

樊长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走到墙边，隔着那道矮墙和他说话。

“李大人，你什么时候搬来的？我怎么不知道？”

“昨天夜里。搬来时己经很晚了，不好打扰邻居。今天想着来拜访一下，没想到——”他又笑了，“一出门就看见你了。”

樊长玉笑了，笑得梨涡深深的。

“李大人，你一个人住？要不要我给你送些吃的？我做的饭虽然不好吃，但管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