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5章 茶

隔壁的灯还亮着。

随元青靠在自家门框上，看着那道矮墙。

墙那边透出昏黄的灯光，有人在走动，影子投在窗纸上，模模糊糊的。
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推开了院门。

夜风很凉，吹得他左肩的伤口微微发疼。他没有披外袍，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，纱布从领口露出来，在月光下白得刺眼。

他走得慢，是因为不想发出声音。

靴子踩在泥地上，轻得像猫，连院子里那条老黄狗都没有惊醒。

他推开李怀安家的院门，门没有闩。他穿过院子，走到屋门口，掀开门帘。

李怀安坐在桌前，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
茶己经凉了，他没有喝，只是端着，像是在等人。

他听见门帘响动，抬起头，看见随元青站在门口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，还是那副温润清贵的模样。

随元青没有说话。

他走进来，走到桌前，拿起桌上的茶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

茶是凉的，他不介意。

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然后他看着李怀安，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
“做男人，不能爬人家墙头。做臣子，不能朝秦暮楚。是吗，李大人？”

李怀安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。

他看着随元青，看着他那张冷厉的、带着戾气的脸，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杀意。

他没有后退，没有解释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树。

随元青的手指在茶杯边缘上滑过。

“李大人，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该做，什么事不该做。”他站起来，推开椅子，“这间宅子，你住一个月也好，两个月也罢，我不干涉。但有一样东西，你不能碰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，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的心跳说话。

他喝茶的动作很慢，慢到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品。他的目光从李怀安的脸上移开，落在他的脖子上——喉结微微凸起，皮肤白皙，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然后他握紧了茶杯。

茶杯碎了。他握着那片最锋利的碎片，将它抵在李怀安的脖颈上。

就差一步，再往前一寸，碎片就会割开皮肤，割开血管，割断喉咙。

“隔壁那个院子里的那个人，你不能碰。”

他没有动，李怀安也没有动。

两个人隔着一掌的距离，西目相对。一个的眼神冷得像冰，一个的眼神静得像水。

窗外有风，吹得树枝沙沙作响。远处有狗叫，一声两声，然后停了。

李怀安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
他的目光从随元青的眼睛移到他的手，移到那片的碎瓷片，又移回他的眼睛。

他没有害怕，没有慌张，甚至没有惊讶。他只是看着随元青，像是一个在看风景的人，看着一片云从山这边飘到山那边。

他知道随元青不会杀他。不是因为杀不了，而是因为——他不想在她家隔壁杀人。

她不喜欢。

她说过，不许杀人。

随元青的手停在那里，碎片抵着李怀安的脖子，就差一步。他没有往前送，也没有收回。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。

此时，院子外面，暗处里，几十双眼睛正盯着这间屋子。

他们是李怀安的人——临安府的官兵，潜伏在西周，有的趴在屋顶上，有的蹲在树丛里，有的藏在墙根下。

他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，随时准备冲进去。但他们的手没有动——因为李怀安做了一个手势。

他放在身侧的左手微微抬起，五指张开，然后慢慢握拳——不要动。

随元青看着李怀安的手势，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“你果然不是普通人”的了然。

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
“你的人不少。”

李怀安没有说话。

“你信不信，在你的人冲进来之前，我能割断你的喉咙？”

李怀安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信。”

随元青盯着他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杀意。

而现在的杀意是私人的、滚烫的、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撕咬的对象。

他想杀这个人。

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让他不舒服。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，用白玉簪束着头发，说话不急不慢，笑起来温润如玉。

他有“书生气质”。他是樊长玉喜欢的那种人。他住在隔壁。他每天都能看见她。

随元青的手指又紧了一分。碎瓷片扎进掌心的伤口，顺着手腕往下淌，滴在桌上，滴在地上。他没有感觉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