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6章 醒

樊长玉昏睡了三天。

这三天里，随元青一刻都没有离开她。

他坐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，像一棵扎了根在床边的树，风吹不动，雨打不走。

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，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着，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
药是老太太熬的。每天三次，早中晚，黑乎乎的一碗，苦得像黄连。为了治疗樊长玉的内伤和外伤。

随元青端着碗，一勺一勺地喂她。

她的嘴唇是闭着的，他用勺子轻轻撬开她的嘴唇，把药灌进去。

她咽得很慢，一口药要咽很久才能咽下去，喉咙动一下，停一下，再动一下，像是在爬一座很高的山，每一步都很吃力。

有时候她会咳，咳得整个人都在抖，药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
他用袖子擦掉她嘴角的药渍，等她咳完了，再喂下一勺。

一碗药要喂小半个时辰，喂到最后药都凉了，他就让老太太再热一遍，热完了继续喂。

擦脸是他每天都要做的事。

老太太说，病人躺着不动，脸上容易出油出汗，不擦干净会长疮。他擦得很仔细，每一个地方都擦到了，连耳朵后面那小块皮肤都擦干净了。

他的动作很轻，轻得像是在擦一件瓷器。

额头上的冷布（啊啊不是尿布！！）是他换的，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。他把布浸在凉水里，拧到半干，叠成西西方方的一块，敷在她的额头上。

她的额头很烫，烫得布贴上去的时候，他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透过布传到他的手心里。

他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，把那道皱纹抚平。她的眉头松开了，松得很开，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。

夜里气温降下来的时候，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。

他把外衣盖在被子上，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，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。

然后他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，握在手心里——他怕她被子里太热了，把手伸出来凉着了；又怕她手冷，不握着睡不着。

他就握着她的手，坐在床边，靠着床柱。

床柱很硬，硌得他的后背生疼，他没有动。

老太太说她的身体太虚了，光靠药不行，得靠人守着，不能让她的体温再降下去。

随元青就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衣服里，贴在心口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。

她的手冰凉，冰得像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石子，贴在他胸口的时候他打了个寒噤——不是装的，是真的冷。

他的心跳很快，咚、咚、咚，像有人在擂鼓。他让她感受他的心跳，每一下都在说：我在，我在，我在。

三天三夜，他几乎没有合眼。

困极了的时候他就靠在床柱上眯一会儿。

他惊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她。

看她的脸是不是有血色了——有血色了。

看她的呼吸是不是平稳了——平稳了，他看了之后，放心了，然后又握着她的手，继续守着她。

公孙邺看到后，不知道说什么。他没想到随元青——长信王世子，一个镇北大将军，能做到这个地步…

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醒，不知道她会不会醒，不知道她醒了之后还认不认得他。

老太太说她的命保住了，但什么时候醒，能不能醒，她说了不算，老天爷说了算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

他不能走。走了，她醒了找不到他，会以为他不要她了。

他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要，不能不要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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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孙邺看着随元青，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他见过他在书院里被太傅罚抄《论语》的样子——写了三遍就撕了纸，把笔一摔，说“老子不写了”，然后翻墙出去喝酒……他见过他很多样子。

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随元青这个样子。

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，从皮肤下面钻出来；眼睛红红的，眼眶发黑，像是被人打了两拳，又像是哭了很久但没有眼泪。

他的眼睛一首是亮的，衣服皱巴巴的，玄色的中衣上全是褶子，像一块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布。

公孙邺看着他，忽然想起了一个词——玉树临风。

那是京城里的人形容随元青的词，说他“玉树临风，风姿卓绝，风流倜傥”，是京城第一美男子。

说他“面如冠玉，目若朗星”，走在街上能让大姑娘小媳妇丢了魂。

说他“剑眉星目，鼻若悬胆”，往那一站就是一幅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