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5章 暖

bgm : 一念(电视剧《逐玉》插曲)

离军营太远了。

随元青抱着樊长玉从崖底上来的时候，天己经黑透了。

月亮还没有升起来，星星也没有出来，只有风从山坳里灌进来，呜呜地叫着，像无数张嘴在哭。

公孙邺站在崖顶，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明灭不定。他看着随元青怀里那个女人——脸色发紫，嘴唇发白，头发上的冰碴子在火光中闪了一下，然后就化了，变成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。

她的手臂垂下来，手指蜷着，指甲盖是青紫色的，像五个小小的、冻僵了的贝壳。他蹲下来，探了探樊长玉的鼻息——有气，很弱，像一根快断的丝线，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
他又摸了摸她的脉搏——跳得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数心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每一下之间都隔了很久，久到他以为下一跳就不会来了。

他站起来，环顾西周。夜色笼罩了一切。

回军营？一百二十里路，马车要走上整整一天。她等不了。她现在就需要热水、干衣服、能遮风挡雨的地方。

去清平村？村子己经没了。樊长玉现在这个样子，在露天待一晚，必死无疑。夜风会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吹走，露水会把她好不容易暖过来的身体重新冻硬。

公孙邺闭上眼睛，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一带的地形。村口住着一个老太太，会一点医术，能给村里的牲口和人看些小病小痛。老太太姓什么来着？姓……周。对，周婆婆。

“仁抒，”公孙邺蹲下来，拍了拍随元青的肩膀。他的手碰到随元青肩膀的时候，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发抖——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、像是整个人随时会散架的那种抖。“跟我走。我知道一个地方，不远。老太太人很好，会帮我们的。”

随元青抬起头看着他。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，他的眼睛里没有光，只有一片死寂的、空洞的黑。
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樊长玉抱得更紧了一些，跟着公孙邺站了起来。

他走得很稳。

他抱着她走在山路上。路很窄，只够一个人走，两边是陡峭的山坡，坡上长满了荆棘和枯草。荆棘的刺扎在他的腿上、脚踝上，他没有感觉。

枯草很滑，脚踩上去会打滑，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，把鞋底钉进泥里，不让自己的身体晃一下。

怀里的人越来越轻了。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干的树叶，轻得像一团被太阳晒化的雪，轻得像一个随时会醒的梦。

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，把她贴在自己的胸口。他听着那个慢得让人害怕的声音，一步一步地走着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。也许更久。他对时间己经没有了概念。

公孙邺停下来了。

前面是一个小村子。好像比清平村还小。

公孙邺走上前，敲了敲门。

“谁啊？”

“周婆婆，是我。几年前来买过药材的，河间书院的公孙邺。您还记得我吗？”

沉默。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
门开了。

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。她的眼睛是闭着的，她的眼睛好像瞎了。

“公孙先生？”她的声音很沙哑。

“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
“周婆婆，我有个朋友受了伤。从悬崖上摔下来的。想请您帮忙看看。”

老太太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侧了侧身，让开了门口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。有当归，有黄芪，有艾叶，有金银花…公孙邺说的果然没错，老太太应该是给村里看病的。

老太太摸索着走到灶台前。她走得很慢站起来，转过身，朝着随元青的方向“看”了一眼。

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，耳朵朝着他的方向——她在听。听他的呼吸，听他的心跳，听他怀里那个人的呼吸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把她放在床上。”老太太说。

随元青把樊长玉放在床上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慢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，轻得像是在放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。

他站在床边，低头看着她。

她的脸色还是紫的，身上又白得像一个死人。头发上的霜化了，湿漉漉地贴在脸上，一缕一缕的，像刚洗过没擦干。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，滴在枕头上。

她闭着眼睛。呼吸很浅很浅，浅到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
老太太走到床边。她的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，轻轻按了按，又继续往下，摸到了她的手腕。

她把她的手腕握在手心里，拇指按在脉搏上，感受着那微弱的、像随时会停的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