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破例

魔界驻地。

优昙花的香气在夜色中浓得近乎实质。

殷无邪跪坐在殿外的石阶上。

玄黑色的裙裾在她身周铺展开来，黑纱覆面，只露出一双猩红色的瞳孔。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，怔怔地望着殿门的方向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殿门紧闭着。

从承霄苑回来后，少主便将自己关在了殿内。

没有人敢靠近。

三位护法黑袍老者守在殿外的三个方位，呈品字形将整座殿堂笼罩在结界之中。那结界并不向外扩张，而是向内收敛，将殿内所有的气息、声音、波动都牢牢锁在其中，不漏分毫。

殷无邪的手指无意识地着。

黑纱之下，她的嘴唇微微抿着，抿成一条极紧极紧的线。

少主今日的状态不对劲。

从承霄苑回来之后，少主便没有再说一个字。那张向来慵懒矜贵的面容上，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可正是因为看不出，才让她心底发寒。

少主从来都是让人看不透的。他的情绪藏得极深，深到即便他站在你面前，你也无法判断他下一刻是会对你笑，还是会让你死。

但今日不一样。

今日少主从承霄苑回来后，那双赤金色的竖瞳里，优昙花的开合节奏全乱了。

这一点偏差，旁人根本不可能察觉。

但殷无邪跟了少主太多年。

她看得出来。

……

殿内。

魔界少主斜倚在主位上。

殿内唯一的光源，是他指尖那朵虚幻的优昙花。花瓣在他指间缓缓开合，赤金色的光晕将他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。

他的另一只手里，握着一枚玉简。

那玉简通体墨黑，表面流转着极淡极淡的赤金色纹路。是殷无邪呈上来的情报中，唯一让他多看了一眼的东西。

玉简里记录的，是旗黎地那一战的所有细节。

玄龟沼泽，云阙宫虚影，巡按司掌令使，灰袍老魔，以及。

最后那道撕裂虚空降临的霜色身影。

他的拇指在玉简表面缓缓。

那个灰袍老魔，死了。

死得干干净净，连一缕残魂都没有留下。

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
他垂眸看着指尖的优昙花。

花瓣正开到最盛的一刻。层层叠叠的花瓣完全舒展开来，赤金色的光芒将他的整张脸都照亮了。

那一瞬，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消失了。

优昙花瓣从盛放转入凋零。

他忽然收紧了手指。

那朵虚幻的优昙花在他掌心里被捏碎了。

花瓣的碎片从他指缝间溢出，化作无数细碎的赤金色光点，在黑暗中飘飘扬扬地散开。

光点落在他膝上，落在他袖间，落在那枚墨黑色的玉简上。

殿内的优昙花香，在这一刻浓到了极致。

那香气浓郁得近乎窒息，浓郁得连空气本身都被染成了淡金色。

赤金色的光点慢慢浮起，在他面前缓缓凝结，凝成一方小小的画面。

画面里，是一个少年。

月白云纹袍，眉眼精致得近乎不真实。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沼泽中央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霜气，手中握着一柄霜剑，正仰头望向天际。

那是旗黎地。

那是邱长卿。

魔界少主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，停了很久很久。

赤金色的竖瞳里，优昙花的开合节奏彻底乱了。

从含苞到盛放，从盛放到凋零，从凋零到重新含苞。那轮回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快，快到花瓣的边缘开始模糊，快到整朵优昙都化作了一团旋转的赤金色光晕。

原来他在这里。

原来他变成了这样。

原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
魔界少主缓缓合上眼。

赤金色的睫毛缓缓垂落，将那朵盛放到极致、骤然凝固的优昙花遮住了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那笑声很轻很轻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
殿外。

殷无邪的肩膀猛地一颤。

她感觉到了。

殿内的优昙花香开始骤然收敛。

那收敛来得太快太猛，忽然间的反向收缩，将所有即将释放的力量重新压回那个小小的奇点之中。

殿门，无声无息地开启了一道缝隙。

那缝隙极窄极窄，窄到只能容许一线光从里面溢出。

赤金色的光。

从门缝中溢出，照亮了殷无邪骤然抬起的脸。

“殷无邪。”

少主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。

那声音恢复了往日那副慵懒的调子，不急不缓，矜贵而凉薄。

“属下在。”

殷无邪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，声音压得很沉。

“去查一件事。”

那声音顿了顿。门缝中溢出的赤金色光芒微微跳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