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火起

第三卷·第一百零五章 火起

锁扣“当啷”一声砸在泥地上，余音在空寂的巷尾里荡了荡。

沈知微扶着门框，指尖还在发颤。魏衍举着火把立在门外，焰光一跳一跳，映得他半边脸明灭，镜片反射着火色，看不清眼底神情。身后己是一片大乱，救火的呼喊、杂乱的脚步、劈啪的燃烧声混在一处，呛人的浓烟顺着风往这边飘。

“走。”魏衍侧过身，低声催了一句。

沈知微回头望向屋内。裴法曹靠在墙角，呼吸微弱，浑身烫得吓人。她快步过去，伸手去扶他，刚一用力，便被他身上的重量坠得踉跄了一下。

魏衍上前托住裴法曹另一侧腋下，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挪。裴法曹昏沉中哼了一声，却无力睁眼，铁链在地上拖出细碎而刺耳的声响。

院子里早己乱作一团。东厢房火势冲天，火舌卷着黑烟往上蹿，灰衣人提着水桶来回奔窜，人人面色慌张，谁也没顾得上瞥他们一眼。魏衍领着两人往西拐，穿过一道半塌的回廊，钻进一个僻静小院。

院墙不高。他蹲下身，示意沈知微踩上他的肩膀。

沈知微咬着牙翻上墙头，回身伸手。魏衍将裴法曹往上一托，她死死拽住他的胳膊，指节泛白，手臂被坠得发酸，几乎要脱力，硬是一点点把人拉了上来。魏衍随即翻身跃出，落地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
墙外是一条漆黑窄巷，连月光都透不进来。魏衍在前头引路，步子快而稳，沈知微扶着裴法曹勉强跟上，不敢出声，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铁链拖地的声响。

没走多远，裴法曹忽然身子一软，整个人往下滑。沈知微撑不住力道，两人一同跌在地上。

魏衍立刻折返回来，蹲下身探了探裴法曹的鼻息，又按了按他心口渗血的位置，眉头微蹙：“他撑不住了。”

沈知微没说话，只用力将人重新扶起来，让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。裴法曹脸色惨白如纸，嘴唇泛青，连呻吟都发不出。

“前面有处破屋，能暂避一时。”魏衍低声道。

两人再次架起裴法曹，跌跌撞撞往前赶。

巷子尽头，果然立着一间歪斜的破屋。门板半吊在合页上，屋内一片漆黑，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霉尘味。魏衍推开门，率先走了进去，沈知微扶着裴法曹紧随其后。

眼睛适应了好一阵，才勉强看清屋内景象：几张缺腿的破桌，几把散架的椅子，墙角堆着发霉的干草，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，显然荒废己久。

他们将裴法曹靠在墙角安顿好。魏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，轻轻一吹，微弱的黄光亮起，勉强照亮一小片地方。

裴法曹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骇人——瘦得脱了形，眼窝深陷，颧骨高高凸起，原本规整的胡须凌乱打结，沾满血污。

沈知微小心撕开他胸口破烂的囚衣。伤口早己化脓，周围皮肉红肿发黑，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。她伸手轻轻一按，浑浊的脓水便往外渗。

“必须找大夫。”魏衍的声音在黑暗里压低。

沈知微摇了摇头，指尖微微发颤：“来不及。”

她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油纸——那是周方曾写过“平安”二字的纸，还有包裹伤药剩下的碎纸，又脏又破，却己是她身上唯一能用的东西。她一张张按在伤口上，吸掉不断渗出的脓水，动作轻而稳，生怕惊扰了昏沉中的人。

裴法曹动了动，却依旧没有醒转。

魏衍起身走到门口，掀开一条门缝往外望了一眼，夜色沉沉，不见半个人影。他折回身，蹲在两人面前，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：“火是我放的。”

沈知微抬眼看向他。

“不趁乱，根本近不了你那间黑牢。”魏衍顿了顿，“冯保的人现在全城搜捕你们，出去便是死路。”

屋内一时只剩下火光噼啪轻响。

“雍王那边……”魏衍微微压低声音，“内鬼找到了。”

沈知微心头一紧：“谁？”

“李成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——是雍王府那位常年随侍左右的侍卫长。

“人呢？”

“跑了。”魏衍语气平淡，却藏着一丝冷意，“应该是往冯保那边去了。”

沈知微默然。

“王爷让我转告你，先安心躲着，等风头过去再做打算。”

沈知微轻轻点了点头。

魏衍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袍：“我得走了，刑部那边还有差事，久留必露马脚。”

他走到门口，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，只丢下两个字，沉得像压在心上：“活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