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六,雪停了。
沈知微推开仵作房门时,屋檐下那排冰凌己经化了大半,水珠顺着瓦楞往下滴答。院里那棵槐树的枝杈上,积雪塌下一片,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树皮。
周方没在院里。炉子还温着,茶壶搁在炉口,壶嘴冒着细弱的白汽。
沈知微把木箱放下,去西屋取了扫帚。刚扫了两下,偏屋的门开了。
魏衍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那叠牛皮纸封皮的卷宗。他朝沈知微点点头,没说话,走到石桌旁把卷宗搁下,又回了偏屋。
沈知微扫完地,把扫帚靠回墙角。路过石桌时,她瞥了眼那叠卷宗的封皮——《元和六年·户部·江南各州商税核验册》。
她停住脚。
封皮边角卷起,麻绳松了,露出一截内页。她没伸手去碰,只站着看了两眼。
偏屋里的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沙,节奏匀停。
她收回视线,进屋去了。
晌午周方回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他把纸包搁在桌上,解开,是西个刚出炉的胡麻饼,芝麻还冒着热气。
“魏书吏,”他朝偏屋喊了声,“出来吃饭。”
魏衍应声出来,在石凳上坐下,接过周方递来的饼,小声说了句“多谢”。
三人围坐在石桌旁,就着一壶粗茶吃饼。院里化雪的声音滴答滴答,衬得这晌午格外安静。
魏衍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,饼渣没掉一粒。他把饼吃完,用指腹抹了抹嘴角,站起身,朝周方拱拱手,又朝沈知微点点头,回偏屋去了。
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问:“师父,他住哪儿?”
周方喝了口茶:“衙门后街,赁的小院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周方把碗搁下,“洛阳来的,家里没人了。”
沈知微没再问。
她拿起第二个饼,咬了一口。芝麻很香,饼皮酥脆,烫得舌尖发麻。
下午日头偏西时,沈知微去井边打水。路过偏屋,门半掩着,里头没了笔尖的沙沙声。
她往里瞥了一眼。魏衍伏在案上,头埋在臂弯里,像是睡着了。那副铜边眼镜搁在手边,镜片反射着窗隙漏进来的光,亮亮一小块。
她没停步,继续往井边走。
打完水回来,偏屋的门关上了,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她进屋时,周方正对着一块肋骨发怔。那是顾三娘那副骸骨里的一根,搁在油纸上,骨面朝上。
“师父?”
周方没抬头。他用竹签指着肋骨内侧一处极浅的暗痕:“这个,原先没瞧出来。”
沈知微凑近看。暗痕很淡,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洇开的印子,边缘模糊。她想起周方上回教的——血渗进骨质留下的印记,说明生前伤在这里。
“是那一刀?”她问。
周方点头:“刺穿肺的那刀。刀从肋骨之间进去,骨头上没砍痕,只有这点渗血的印子。”
他放下竹签,靠回椅背。
“刀很薄,很利。刺进去,出,骨头没伤着,只有血渗进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是杀猪刀。”
沈知微明白这话的意思。杀猪刀厚重,砍骨头会留痕。这把刀薄,窄,像……
“像刺人的刀。”周方替她说出来。
两人都沉默。
窗外化雪的水滴还在响,滴答,滴答。
天黑透时,沈知微收拾东西准备下值。路过偏屋,门开着,魏衍正往那叠卷宗上系麻绳。
她站在门口,看他系完最后一个结。
“魏书吏。”
魏衍抬头。
“那卷宗,”沈知微看了眼封皮,“元和六年的?”
魏衍点头:“是。明早送回书库。”
“我能翻翻吗?”
魏衍没立刻应。他看着她,目光很平和,像那日她问能不能帮忙带卷宗时一样。
片刻,他把系好的麻绳解开,把最上面那册递过来。
沈知微接过。封皮磨得发毛,边角卷起。她翻开,墨迹有些洇了,但字迹仍可辨认。
户部各司的核验记录。某月某日,某州某商号,纳税若干,核验无误。密密麻麻,一页又一页。
她翻到某页,手停了。
那一页上,有几行字的墨色比别处淡些,笔迹也略有不同。旁边用极细的笔迹批了两个字——“待查”。
她认得这笔迹。
沈文翰的笔迹。
她父亲的字她见过无数遍——在家里那些旧信笺上,在她穿越过来后翻出的几本手札里。端正,清秀,捺笔微微上挑。
就是这手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,很久没动。
“沈姑娘。”魏衍的声音响起。
她抬起头。
魏衍仍坐在案边,灯光映着他半张脸。他没问什么,只说:“这卷宗,明早要还。”
沈知微把那一页折了个角,合上册子,递回去。
“多谢。”
魏衍接过,把麻绳重新系好。
沈知微转身要走,迈出两步,又停下。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我是法医,不是仵作》最新章节 第31章 卷宗。凉小爽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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