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连下三日,长安城白得像蒙了层厚孝布。
第西日清早,沈知微推开仵作房门,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子,长短不齐,被晨光一照,泛出冷冷的亮色。她跺跺靴上的雪渣,周方己蹲在炉边了。
炉火新添过,还没旺起来,青烟细细地往上升。
“今儿有人来。”周方没头没尾说了句。
沈知微搁下木箱:“谁?”
“刑部调走两个人,裴法曹要补。”周方把火钳搁下,“分来咱们这边一个文书,整理旧卷的。”
沈知微没多问。衙门里人事调换是常事,补个文书不稀奇。
她照常去井边打水洗漱。冰碴子浮在水桶里,一碰叮当响。她舀了半瓢,咬咬牙泼脸上,激得整个人一凛。
回屋时,院里多了个人。
是个年轻男子,二十出头,穿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,洗得领口发白。个子不高,偏瘦,肩背单薄,正站在槐树下仰头看那些冰凌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脸很白,不是病态的白,像常年不晒日头的那种白。眉眼清秀,鼻梁上架着副铜边眼镜,镜片后头两只眼睛温和得很。
“请问,周仵作在吗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点书卷气的软。
“里头。”沈知微朝屋里抬了抬下巴。
他拱拱手,略低着头进了屋。沈知微站在檐下,听见他在里头跟周方说话,声音低,听不真。
片刻,周方喊她:“沈丫头,进来。”
她掀帘进屋。那年轻人站在周方桌案边,手里捧着本册子,见沈知微进来,又朝她拱了拱手。
“这是魏衍。”周方介绍,“往后管书库,兼帮咱们整理旧验状。”
魏衍又拱了拱手:“在下魏衍,字明之,京兆府新补的典史书吏。往后周仵作、沈姑娘若有差遣,尽管吩咐。”
沈知微还了礼,没说话。
她打量这人。二十出头,这个年纪能补进京兆府做书吏,要么家里有些门路,要么写得一手好字。她瞥了眼他手里的册子,封皮上是新墨写的《元和八年验状辑录》,字迹端正清秀,是下过功夫的。
“魏书吏,”周方把一串钥匙推过去,“书库在东跨院,刘管事年纪大了,往后你多照应。”
魏衍双手接过钥匙,应了声是。
周方没再多交代,摆摆手让他自去熟悉。
魏衍退出屋,脚步声渐远。沈知微走到窗边,隔着窗纸,看见他又在槐树下站了站,抬头看那些冰凌。
“师父,”她轻声问,“裴法曹怎么这时候补人?”
周方正在翻一本旧账册,闻言手顿了顿。
“缺人手。”他语气平平,“刑部调走那两个书吏,好些卷宗没人理。”
沈知微没再问。
可她心里知道,周方也没信。
魏衍来得很安静。
他每天卯时到衙,先去书库点卯,晌午过后抱着卷宗来仵作房,在偏屋那张旧桌案上铺开纸笔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他话极少。进屋时点点头,走时拱拱手,从不主动攀谈。沈知微有时在院里磨骨头,他在屋里抄验状,两人隔着扇半掩的木门,各干各的,谁也不扰谁。
周方考过他两回。一次指着根烧过的肋骨问是什么伤,魏衍放下笔,凑近看了半晌,老老实实说“不知道”。周方又问知不知道哪里能查,他想了想,说“书库乙架第三排有本《洗冤辑录》,或可翻翻”。
周方嗯了一声,没再问。
第二回是问他元和五年那批东窑次品的案卷在不在库。魏衍没立刻答,低头翻手里那本厚厚的索引簿,翻到某页,指着说:“元和五年·将作监·东窑次品私贩案,卷宗两册,刑部元和七年十二月调阅,未归还。”
周方沉默片刻,摆摆手,没再说话。
魏衍也不追问,只把那笔记录工工整整抄在备查册上。
沈知微在旁看着,心里有数。
这人不是来抄验状的。
腊月十二,天放晴了。
沈知微端着一盆脏水到井边倒,回屋时魏衍正站在她那副羊骨架前,弯着腰看。
他看得专注,没留意身后脚步声。沈知微也不出声,就站在门边等。
片刻,他首起腰,转身看见她,愣了下,随即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失礼。”他垂眼,“在下只是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知微把盆搁下,“认得?”
魏衍摇头:“不认得。只是看这骨头上几处刀痕,切口齐整,深浅一致,不像搏斗中所留。”
沈知微没接话。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像练刀时劈的。”
沈知微抬眼看他。
魏衍没再说,拱拱手,回偏屋去了。
她站在原处,看着他那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消失在门后。
练刀时劈的。
她验过这副骨架不下二十遍,从没往这处想过。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我是法医,不是仵作》最新章节 第30章 新来的文书。凉小爽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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