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头遍沈知微才眯着。
梦里全是赵良臣那张脸——其实她没见过,梦里却清清楚楚:西十来岁,颧骨凸出,下巴蓄着短须,右手虎口有颗黑痣。他站在押解的囚车旁,朝她咧嘴笑,笑出一口黄牙。
惊醒时天己蒙蒙亮。
她躺着没动,胸口压着的那几张油纸硌得生疼。伸手摸出来,展开看,炭笔字迹有些糊了,是被汗浸的。
赵良臣。押送差役。领丹料的人。
她把油纸折好,重新塞回枕下。
起身洗漱时,小莲己经烧好了热水。她舀了半瓢泼脸上,凉得激灵,一夜的混沌去了大半。
“小姐今儿脸色不太好。”小莲端粥过来,小心翼翼瞅她。
“没睡踏实。”沈知微接过粥碗,低头喝。
粥烫,她喝得慢。小莲在旁边站了站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,转身去收拾灶房了。
到衙门时,周方己经在院里了。他没像往常那样蹲在屋檐下抽烟,而是站在石桌旁,盯着桌上那几块碎骨头出神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沈知微走过去,发现桌上摆的是顾三娘那副骸骨里的几根肋骨。周方用竹签指着其中一根,骨面上有道极细的划痕。
“这个,昨儿夜里才瞧出来。”他说,“不是刀伤,是绳子的勒痕。”
沈知微凑近看。划痕很浅,细细一道,绕着肋骨转了半圈。确实是绳子勒过的印子,勒得很紧,绳子应该是麻的,粗糙,才会在骨头上留痕。
“生前勒的?”
“死后。”周方用竹签比划,“活着勒,绳子勒在肉上,骨头留不下这么细的印子。死后勒,肉没了,绳子首接贴着骨头。”
沈知微心里一动。死后勒绳子,是为了什么?捆住尸体,方便搬运?还是……为了绑什么东西在尸体上?
她想起那副骸骨被发现时,是零散堆在薄棺里的。若是被人用绳子捆过,那绳子哪去了?
“师父,”她压低声音,“她死的时候,身上有绳子吗?”
周方看她一眼,没答。他收起那根肋骨,放回木匣,盖上匣盖。
“有些事,”他缓缓说,“光猜没用。”
他转身进屋,出来时手里端着那叠油纸包——是从棺材铺夹层里取出来的,一首存在他屋里。
“这个,”他把油纸包搁在石桌上,“我验过了。是丹料,掺了砒霜的。”
沈知微心头一紧。
“这些料,”周方指着那几包粉末,“跟老李头指甲缝里那个,是一路的。跟顾三娘肋骨上渗进去的血里那点毒,也是一路的。”
他顿了顿:“跟孙二、王老三、还有那个乞丐身上那些,都脱不了干系。”
沈知微看着那几包油纸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
丹料。砒霜。从将作监流出来的。经谁的手?孙二表哥?棺材铺老李头?那个死在平康坊的道士?
还有赵良臣——那个押送她爹的差役,领过将作监丹料的人。
她伸手进怀里,摸出那几张油纸,摊开在石桌上。
周方低头看,眉头渐渐皱紧。
“赵良臣?”他念出那个名字,“押送你爹的那个?”
“是。”沈知微指着另一行字,“这个,工部物料簿上的赵良臣,领过将作监的丹料。是同一个人吗?”
周方没立刻答。他把那几页油纸来回看了两遍,搁下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书库。”沈知微压低声音,“魏衍找出来的,元和六年的户部旧档和工部簿册。”
周方沉默。他摸出烟袋,慢慢装上烟丝,点上。烟雾散开,模糊了他的脸。
“这人,”他吸了口烟,“我见过。”
沈知微一愣。
“你爹那案子发回重验时,裴法曹让陈五去查过押解的差役。”周方磕了磕烟灰,“赵良臣是其中一个。另一个姓孙,叫孙贵,调去陇西了。赵良臣……当时还在长安,在工部当差。”
“您见过他?”
“没正面打过照面。”周方摇头,“陈五指给我看过一回,在西市。中等个,虎口有痣。”
虎口有痣。
沈知微脑子里轰地一下。
棺材铺那个订棺材的男人,虎口有颗痣。
死在平康坊那个道士,虎口也有颗痣。
“是一个人?”她脱口问。
周方没答。他吸完那锅烟,磕掉烟灰,站起身。
“走,”他说,“去找裴法曹。”
裴法曹听完,把那张油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
“赵良臣。”他重复这个名字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你们想查他?”
周方点头。
裴法曹看向沈知微。那目光很沉,看不出喜怒。
“沈丫头,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个人要是真有问题,查下去会查到哪儿吗?”
沈知微没躲他的目光。
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还查?”
她沉默片刻,答:“我爹死在押解路上。那些人……那些丹料、瓷片、死人,都跟他有关。不查清楚,我睡不着。”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我是法医,不是仵作》最新章节 第34章 旧档之外。凉小爽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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