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0章 吻

樊长玉蹲在灶台前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肩膀轻轻地颤抖着。

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着，火光映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对面的土墙上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抖，就是哭不出来。

她只是蹲在那里，抱着自己的膝盖，觉得这间屋子忽然变得很大、很空、很冷。

十八天。她从雪地里把他背回来，给他治伤，给他熬药，给他做饭，给他夹菜，骂他是猪，教他劈柴，让他喂猪，被他气得翻白眼，被他逗得耳朵发红。

十八天，短得像一场梦，长得像一辈子。他走了，梦醒了，她应该松一口气才对——一个杀过人的、来历不明的、危险的男人，终于离开了她的家，离开了她和长宁的生活。

她应该高兴，应该觉得如释重负，应该该干嘛干嘛，继续杀猪、继续熬药、继续喝野菜汤、继续过她的苦日子。

但她蹲在灶台前，抱着自己的膝盖，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。

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走了什么东西，不太疼，就是空，空得她浑身发冷，空得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，空得她连站起来都觉得费劲。

“阿姐？”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细细的、软软的，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草芽，“阿姐，你怎么了？”

樊长玉深吸了一口气，把脸上的表情收拾好，转过头。

长宁站在她身后，穿着一件太大的棉袄——还是赵大娘改的那件，袖子卷了三道，下摆拖到了膝盖——手里抱着那只用破布缝的娃娃，歪着头看她，眼睛里全是担心。

“没事，”樊长玉说，声音有些哑，她清了清嗓子，又说了一遍，“没事。姐就是在想事情。”

“想什么事情？”

“想……想今天中午吃什么。”

长宁显然不太相信这个回答，但她五岁的脑子想不出更复杂的解释，于是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我想吃卤猪肠。上次那个，大哥哥也说他喜欢吃的那个。”

樊长玉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
“好，”她说，“中午给你做。”

她站起来，膝盖蹲麻了，踉跄了一下，扶住了灶台。

灶台是凉的——火早就灭了，瓦罐里的粥也凉了。她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倒回去的红薯粥，稠稠的，甜甜的，赵大娘给的，她端了满满一碗，本来是给他——

给那个人的。

但他走了，没喝上。

她把锅盖盖好，转身去收拾屋子。被子要叠，地上要扫，药碗要洗。她不能让屋子空着，不能让手闲着，不能让脑子停下来。

一停下来，她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——他的脸，他的声音，他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浅浅的酒窝，他说【“我记住你了，记一辈子。”】时那双在黑夜里发亮的眼睛。

她弯下腰去叠被子。

被子是粗布的，洗得发白，上面有一股淡淡的药味——三七、白及、乳香、没药，还有他身上的气息。

她抱着被子，愣了一瞬，然后用力地把被子叠好，叠得方方正正，放在床尾。

她去扫地。扫帚是竹枝扎的，用了好几年了，竹枝磨得光秃秃的，扫起来沙沙地响。

她把地上的药渣子扫干净，把灶台边的草木灰扫干净，把门口带进来的泥巴扫干净。屋子里整洁了，但她心里的那个洞还在，空荡荡的，风一吹就呜呜地响。

她去洗碗。粗瓷碗上还沾着药渣子，黑乎乎的，她用丝瓜瓤使劲地搓，搓得手指发红。

碗洗干净了，摞在灶台上，整整齐齐的——三个碗，两双筷子。以前是三个碗，三双筷子。他走了，少了一副。

樊长玉站在灶台前，看着那三只摞在一起的碗，忽然觉得自己蠢得要命。

他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，不过是在她家住了十八天，不过是一句【“我记住了你的脸”】，不过是一个她连真名都不知道的人。

她有什么好难过的？

她有什么好舍不得的？

她是杀猪匠的女儿，是樊长宁的姐姐，是清平村最穷的人家剩下的唯一一个能撑起这个家的人。

她没有资格难过，没有资格舍不得，没有资格蹲在灶台前抱着膝盖发抖。

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——

脸上没有泪，但她还是擦了一下，像是要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都擦掉。

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挺首了腰，走出了屋子。

院子里，阳光正好。

雪化了大半，地上湿漉漉的，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枯草混合的味道——春天的味道，虽然离春天还远，但那种气息己经在地底下悄悄地流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