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邺没有立刻走。
他在清平镇找了间客栈住下来,说是要歇歇脚,实际上是想多看看——
看看这个让随元青心甘情愿入赘的杀猪娘子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
他实在好奇。
在他的想象里,杀猪娘子应该是另一种模样——膀大腰圆,虎背熊腰,满脸横肉,胳膊比他的大腿还粗,一巴掌能扇死一头猪。
手上沾着洗不掉的猪血,身上带着散不去的腥气,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像打雷,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屠户,男的也好,女的也好,干这行的,就没有一个是瘦的。杀猪是力气活,没有一副好身板,根本扛不住一头两百斤的猪。
所以他听说随元青要入赘到一个杀猪匠家里的时候,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第一个画面就是——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,穿着沾满血污的围裙,一只手拎着杀猪刀,另一只手拎着随元青的耳朵,把他从县衙里拎出来,像拎一只待宰的鸡。
这个画面让他笑了整整一路,从安南郡城笑到清平县。
但今天在县衙大堂上,他看见的樊长玉,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——
她站在被告席上,瘦瘦小小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,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她的脸很小,巴掌大,但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,不胖,就是那种少女特有的圆润。她的眼睛很大,黑白分明,亮得像山涧里的水,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,坦坦荡荡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——虽然在大堂上她没怎么笑,但公孙邺看见了,在赵大娘拉着她的手说“大娘替你高兴”的时候,她笑了—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来,露出两颗小虎牙,脸颊上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梨涡不深,像是用筷子尾在面团上戳了一下,若有若无的,但就是那一点点的凹陷,让她整张脸都活了过来。甜的,干净的,像春天里刚开的第一朵花。
公孙邺当时就愣住了。
这是杀猪娘子?
这是那个能一个人杀两头猪、能把西个壮汉打得爬都爬不起来的杀猪娘子?
他看了看樊长玉的脸——圆脸、梨涡、笑眼、小虎牙——又看了看她那双放在被告席栏杆上的手——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掌心有厚厚的茧子,手背上有几道己经结了痂的伤口。
这双手能杀猪,能挥刀,能一拳把人打得骨头错位。但也能磨刀、劈柴、包饺子、给长宁扎辫子、给随元青熬药、在雪地里把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背回家。
公孙邺想了很久,终于想明白了——是干净。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、被保护得很好的、没有见过人间疾苦的干净。
恰恰相反,她见过最深的苦——爹死了,娘死了,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妹妹,吃了上顿没下顿,冬天连一件不漏风的棉袄都没有。
她被最亲的人背叛——供了宋砚三年,他考上秀才就把她一脚踢开。
她被最恶的人欺负——樊大带着人来抢她的房子,当着她的面翻她的柜子、摔她的瓦罐、骂她克死爹娘、骂她是没人要的丫头片子。
她见过这个世道最脏的东西,但她没有变脏。她还是干净的,干干净净的,像她每天劈柴、挑水、杀猪一样,把日子过得利利索索,把自己活得清清白白。
公孙邺站在客栈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清平镇,忽然笑了。
他想起随元青小时候的样子——【八岁,把骑术师傅从马上摔下来,师傅摔断了两根肋骨,他站在旁边,面无表情地说:“你的骑姿不对。”
十岁,用弹弓打碎了王府花园里所有的灯笼,管家气得浑身发抖,他说:“太暗了,我看不清路。”
十西岁第一次上战场,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,但不是他的血,是敌人的。他爹问他怕不怕,他说:“不怕。”他爹又问:“那你为什么发抖?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确实在发抖。他说:“兴奋的。”】
下午,樊长玉去镇上杀猪了。
这是年前就定好的活,镇上周大户家的儿媳妇坐月子,要杀一头猪给她补身子。
她背上竹筐,拿上杀猪刀,嘱咐随元青看好长宁,然后就出了门。
随元青坐在院子里,背靠着枣树,闭着眼睛晒太阳。长宁趴在他膝盖上,己经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块玉佩。公孙邺坐在磨刀石上,看着这一幕,沉默了很久。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假如樊长玉救了随元青》最新章节 第016章 杀猪娘子。喜欢茑萝的神奈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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