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2章 兽医

樊长玉劈了半垛柴，手上的冻疮裂开了两道口子，血珠子渗出来，被冷风一激，疼得她首吸气。

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含了含，咸腥味在舌尖上散开，她也不在意，又举起柴刀接着劈。

她得把柴劈够三天的量。

家里多了张嘴，光是烧热水就要多用一半的柴。那个男人身上的伤需要每天换药——

虽然她也没什么药可换，无非就是用盐水擦一擦，再缠上干净的布条。

布条是她从自己那件旧衣裳上撕下来的，撕完之后那件衣裳就短了一截，风一吹，肚脐眼那块儿凉飕飕的。

“长玉！长玉！”

赵大娘的声音又从院墙外头传进来了。樊长玉把柴刀往木墩子上一砍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小跑着去开门。

赵大娘今天穿了一件灰鼠皮的坎肩——说是灰鼠皮，其实也就是几块碎皮子拼的，赵大叔去年冬天在山里套了几只松鼠，剥了皮晾了大半年，才凑了这么一件。

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，上面盖着一块蓝布，热气从布边儿上冒出来，白乎乎的一团。

“炖了只老母鸡，”赵大娘把碗往她手里一塞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你赵叔昨儿个去镇上给人瞧牛，东家送的。说是下不了蛋的老母鸡，炖汤正好。你和宁娘分了吃，补补身子。”

樊长玉捧着碗，手指被热气熏得发痒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“大娘我不能要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——

她知道赵大娘的脾气，推来推去的，最后还是要塞给她。

“大娘，”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，“我屋里……有个人。”

赵大娘一愣：“什么人？”

“昨儿个晚上在路边捡的，”樊长玉侧身让了让，指了指屋里，“受了很重的伤，倒在雪地里，我把他背回来了。”

赵大娘的脸色变了。

她一把抓住樊长玉的手腕，把她拉到院子角落里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长玉，你糊涂了？一个姑娘家，往家里捡陌生男人？这要是让人知道了，你以后还怎么做人？”

“他快死了，”樊长玉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，“我不能看着他死在雪地里。”

赵大娘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，嘴唇动了动，到底没再说出责备的话。她太了解这丫头了——犟，认准了的事情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赵大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抬脚往屋里走。

掀开帘子的时候，床上的男人正好睁开了眼。

赵大娘吓了一跳——不是被他的伤吓的，是被他的眼神吓的。

那眼神不像是一个重伤将死之人该有的，清明、锐利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他靠在墙上，虽然脸色苍白如纸，但那种骨子里的东西是遮不住的——像一头受伤的狼，即便趴在地上，浑身是血，你也不敢靠得太近。

“这是……”赵大娘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。

“他说他叫阿七，”樊长玉跟在她身后，随口编了个名字，“他说他是行商的，路上遇到了山匪，被砍了几刀。”

赵大娘将信将疑地走到床边，打量了男人几眼。

她虽然是个乡下妇人，但跟着赵大叔给人瞧了半辈子的牲口，见过的东西不少。

这个男人的手——她注意到了——骨节粗粝，虎口和指根处有厚厚的老茧，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。

行商？

行什么商能行出这么一手茧子？

但她没有说破。

她只是蹲下来，看了看男人背上的伤，伸手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。男人闷哼了一声，肌肉绷紧，但没有躲开。

“这伤……”赵大娘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，“刀伤，很深，没伤到骨头算是命大。左肩上的箭头还在里头，要是不取出来，迟早要化脓。”

“大娘，您能治吗？”樊长玉问。

赵大娘没急着回答。她看了男人一眼，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
“阿七。”男人的声音低哑，但吐字清晰。

“哪里人？”

“……北边来的。”

赵大娘沉默了一会儿，站起身，拉着樊长玉走到门外。

“长玉，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这个人不对劲。他手上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，不是商人的手。他身上那股气——我说不上来，但我在县衙里见过那些犯了事的江湖人，眼神都没他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

她斟酌了半天，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。

“吓人？”樊长玉帮她说。

“对，吓人。”赵大娘攥着她的手，攥得有些紧，“你听大娘一句劝，等他伤好一点，就让他走。别留他太久。”

樊长玉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
赵大娘叹了口气，松开她的手，转身回了自己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