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8章 隼

随元青是在午后看见那只白毛隼的。

他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，左肩上缠着纱布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，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。

阳光从枣树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光斑落在他苍白的脸上，像是一块块碎了的金子。

长宁蹲在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朵小野花，正在往他鞋面上放。

随元青没有管她，任由她折腾。

他的注意力不在花上，也不在长宁身上，而在天上。

那只白毛隼在天上盘旋了三圈，越飞越低，越飞越近，翅膀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，像一片会飞的云。

它认出了他，收拢翅膀，俯冲下来，稳稳地落在了枣树的枝头，歪着头看他，黑豆似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。

随元青认出了这只鸟——公孙邺的白毛隼，跟了公孙邺五年，从小养到大的，只认公孙邺和他两个人。

他在河间书院读书的时候，公孙邺用这只隼传过无数次信，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它的叫声。

随元青看着隼吹了一声口哨。

白毛隼扑棱了一下翅膀，从枝头跳下来，落在他的膝盖上。它的爪子上绑着一个小竹筒，竹筒用蜡封着，里面的纸卷得很紧。

随元青用右手解下竹筒，左手还是不能动，一动就疼。

他用牙齿咬开蜡封，用指甲抠出里面的纸卷，展开来。纸上的字迹端正清秀，是公孙邺的手笔，每一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，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，像是生怕他看不懂。

信上内容大概意思就是——

[ 仁抒，见字如晤。上次之后京中有事，这次听闻你的伤是很重，你的伤怎么样了？重不重？方军医的药可还管用？

你这个人，受了伤从来不说，问了也白问。但该问还是得问。现在我己经到你营中，李虎己经到了青峡关，有我和他在军中坐镇，北狄人翻不起什么大浪。你安心养伤，不要急着回来。

伤好了再回来，仗什么时候都能打，命只有一条。另，清平村的事，谢放己经告诉我了。那个姑娘，你要好好待她。她救了你三次，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种事的。你欠她的，这辈子都还不清。但还不起也得还，这是你自己选的路。

附：我在京中特意帮你寻的上好的金疮药，在它的另外一只脚上。白毛隼它喜欢吃肉干，你给它喂一点，它会记住你的好。——邺。]

随元青看完信，面无表情。

他把信纸翻过来，背面是空白的，又翻回去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从隼另外一只脚上取下来那个金疮药。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是长宁塞给他的一截木炭，她在地上画画用的。他用木炭在信纸的空白处写了五个字，字迹潦草，但是很大气。

很多人都说随元青写字不好看，那是在京城的时候，和他们比是不太好看。但在军队里，在其他地方甚至是在这个小山村里，他的字鹤立鸡群——

“本世子无碍。”

他把信纸卷好，塞进竹筒，用蜡封上，绑回白毛隼的爪子上。白毛隼歪着头看他，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。他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。

“回去。”

白毛隼叫了一声，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。

它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两圈，像是在确认方向，然后朝着东南方飞去了，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，消失在天际。

随元青靠在枣树干上，闭着眼睛，手里还握着那截木炭。长宁蹲在他旁边，仰着头看那只鸟飞走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“大哥哥，那只鸟是来给你送信的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谁给你写的信？”

“一个啰嗦的人。”

“什么叫啰嗦？”

“就是话多。像你一样。”

长宁噘了噘嘴。

“我话才不多呢。阿姐说了，我说话是‘活泼可爱’，不是‘啰嗦’。”
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“大哥哥，你给那个人回了什么？”

随元青睁开眼睛，看着她。

五岁的小姑娘，扎着两个红头绳的小辫子，脸蛋红扑扑的，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。

她仰着头看他，等着他回答。

他沉默了一瞬。“本世子无碍。”

长宁愣了一下。“就这几个字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人写了那么多，你就回这几个字？”

“嗯。”

长宁歪着头想了想，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句话。“大哥哥，你真懒。”

随元青看着她，没有说话。他确实懒，懒得解释，懒得交代，懒得让任何人知道他的伤有多重、他的毒解了没有、他什么时候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