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1章 棋

齐旻开始帮樊长玉干活，是从一把柴刀开始的。

那天早上樊长玉在院子里劈柴，劈到第三块的时候柴刀脱柄了——刀头飞出去，擦着磨刀石飞过，钉在了枣树干上，嗡嗡地颤。

她愣了一下，走过去把刀头拔下来，翻过来看了看。

柄断了，木头茬子白森森的，像一根被人掰断的骨头。这把刀是她爹留下的，用了二十多年，柄早就朽了，只是一首没换。

她蹲在枣树下，手里攥着刀头，低着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站起来，拿着刀头走回灶台边，放在案板上，转身去拿另一把刀。

“樊姑娘。”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很温和，像春天里的风。

樊长玉转过头，看见齐旻站在矮墙那边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把柴刀。

新的，刀柄上缠着青色的粗布，刀刃磨得锃亮，在晨光中泛着寒光。

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但他的眼睛在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一种恰到好处的、不轻不重的、像是邻居之间随手帮忙一样的自然。

“我那里多了一把，”他说，“放着也是放着。姑娘要是不嫌弃，拿去用。”

樊长玉看着他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柴刀。新的，很好，比她爹留下的那把还好。她没有接。“多少钱？我买。”

齐旻摇了摇头。

“不用。邻居之间，互相帮忙是应该的。”他把柴刀放在墙头上，退后一步，转身走回了屋里。

他的步伐很从容，不急不慢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樊长玉走到墙边，拿起那把柴刀，在手里掂了掂——轻重刚好，刀柄缠着粗布，握着不滑手。

她试了试刀刃，手指轻轻一刮，锋利的，一道细细的口子渗出血珠来。

她看着那滴血珠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走回柴垛前，举起柴刀，一刀劈了下去。咔嚓一声，木柴应声裂成两半，切口整整齐齐，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。

她低头看着那把柴刀，又看了看隔壁那扇己经关上了的门，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
这个人帮她，不要钱，不要回报，甚至不要她说一声谢谢。

他好像只是想帮她。但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
第二天，齐旻的门帘坏了。

不是被人弄坏的——风太大了，把竹帘吹下来，竹片散了一地，满地狼藉。

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几根散落的竹片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修东西的读书人。

樊长玉路过的时候看见了，停下来，看了他一眼。“齐公子，你的门帘坏了？”

齐旻抬起头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很淡，很轻，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
“嗯。风太大了。我不会修。”

樊长玉看了看地上的竹片，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片。“我帮你修吧。”她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散落的竹片捡起来，一片一片地比对着，找出原来的顺序。

她的动作很快，很熟练，齐旻站在旁边，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——黑色的棉袄，头发用木簪子别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。

她的手指很粗，指节粗大，指甲剪得很短，但很灵活，竹片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，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，穿上线，打上结。不到一刻钟，门帘就修好了。

她站起来，把门帘挂上去，退后两步看了看。“好了。”

齐旻看着那扇门帘，看了很久。

“谢谢姑娘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跟风说话。

樊长玉摇了摇头。“不客气。你帮我，我帮你，扯平了。”

齐旻看着她转身走回隔壁的背影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不像是笑，是一种——他说不上来。

像是他在这盘棋上落了一子，她跟着落了一子，棋盘上多了一颗白子一颗黑子。

不是他赢，也不是她赢，而是这盘棋开始有了形状。

一连好几天，这样的小事在两家之间来回发生——

他帮她修了院门——院门被风吹歪了，他拿着锤子和钉子，叮叮当当地敲了一下午。

她帮他补了衣服——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破了，她拿针线缝好了，针脚又细又密，像是一排排小蚂蚁。

他帮她挑了几桶水——她一个人挑水太累了，他“顺路”帮她挑了两桶。

她帮他做了一顿饭——他“不小心”把饭烧糊了，她端了一碗红烧肉过去。

每一次，他都不说“谢谢”，她也不说“不客气”。

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——你帮我，我帮你，谁也不欠谁。

——但樊长玉不知道的是，齐旻的每一次“帮忙”，都是算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