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元青是在开战前一夜写的信。
帅帐里只有他一个人,油灯跳动着,在舆图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他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该写什么。他想了很久,然后落笔了。
他的字其实很好看——
不是京城里那些翰林学士们推崇的馆阁体,那种字方正、工整、一丝不苟,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。
他的字是另一种好看,笔画舒展,结构开张,横如长枪,竖如利剑,撇捺如刀锋出鞘。
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嚣张,像是要从纸上飞出去。这种字在京城确实算“丑”,太野了,太狂了,太不守规矩了。
太傅说他“字如其人”——人是疯批,字也是疯狗。
但他才不在乎。他的字不是写给京城那些人看的,是写给樊长玉看的。
她看不懂,但他想让她看。
他想让她看看他写的字,也许看不懂,但可以看看。就像他看她的脸一样,看不懂她在想什么,但就是想看。
他写了第一封信,大概意思是——“樊长玉,我到青峡关了。我的伤好了,不用担心。北狄人来了,五万,兵分三路。我要去打他们。打完就回去。我想你,你等我。”
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觉得太长了。她不喜欢看长信——她识字不多,看长信费劲。
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,重新铺了一张纸。写了西个字——“我到了。”
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,太短了。
她看了会担心——到了?到了哪里?青峡关?伤好了没有?北狄人来了没有?会不会有事?他不想让她担心。
他又把纸揉成一团扔了。
第三遍,他写了一行字。“伤好了。不用担心。打完仗就回去。等我。”
他看了一遍,满意了。不长不短,该说的都说了。
他折好信纸,塞进竹筒里,绑在信鸽的腿上。信鸽是一只灰色的信鸽,不是白毛隼——白毛隼是公孙邺的,太招摇了,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给清平村写信。
灰色的信鸽在夜色中飞起来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,像一滴墨落进了墨池里。
他站在帅帐门口看着那只信鸽飞走的方向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回了帅帐。
-
樊长玉收到那封信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劈柴。
信鸽落在枣树上,咕咕地叫着。
她抬起头看见那只灰扑扑的鸽子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,愣了一下。她放下柴刀爬上枣树,把信鸽抓下来,解下竹筒,取出里面的信纸。
展开一看——字迹很漂亮,不是那种工工整整的漂亮,而是一种很潇洒的漂亮。笔画像风一样自由,结构像山一样稳重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纸上跳舞,跳得恣意妄为、目中无人。
她看着这些字,看了很久。她认识一些字——“伤”“好”“了”“不”“用”“心”“打”“完”“回”“去”“等”“我”。
连起来大概是——伤好了,不用担心,打完仗就回去,等我。
她看懂了,笑了。梨涡深深的,眼睛弯弯的,像春天里的月亮。
她把信纸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跑回屋里,把信纸放在枕头底下,和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——他的玉佩、他让人送来的那包药材的包装纸。
每一样东西都在,整整齐齐地码在枕头底下,像一个秘密的宝库。
她想给他回信。她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——笔是她从镇上买的,最便宜的那种,笔杆是竹子的,笔头是羊毫的,不好写。
她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歪歪扭扭的,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鸡,站都站不稳。她看着那个字,皱了一下眉。
又写了一个,还是歪的。
她写了十个字,十个都是歪的,有的缺了笔画,有的多了笔画,有的干脆不知道是什么字。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,重新铺了一张纸。
这次她不写字了,她画画。
她画了一颗心。不是那种工工整整的、左右对称的心,而是一笔画下来的、歪歪扭扭的、像一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一样的心。她画完之后看了一遍,觉得太丑了,想揉掉。
但她没有揉,因为她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画的什么都好看。”
她不知道她画得丑不丑,只知道他说好看。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竹筒里,绑在信鸽的腿上。
信鸽歪着头看她,黑豆似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。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“去吧,去找他。”
信鸽叫了一声,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。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只灰扑扑的鸽子越飞越高、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灰点消失在天际。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假如樊长玉救了随元青》最新章节 第032章 信。喜欢茑萝的神奈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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