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33章 崖

今天是个晴天。

樊长玉起得很早，天还没亮就把两头猪杀了。

杀猪这事，她闭着眼睛都能干——一刀下去，快，准，狠。她爹当年教她的时候说，【“杀猪要快，快就是慈悲。拖泥带水的，猪受罪，你也受罪。”】

她记住了，也做到了。

猪肉挂在肉铺的铁钩上，鲜红的瘦肉和雪白的肥肉在晨光中泛着油润的光泽。

她退后两步，歪着头看了看，满意地点了点头——今天的肉好，五花三层，肥而不腻，瘦而不柴。

“樊娘子，这肉切多大块？”满仓举着刀问。

“巴掌大，一寸厚。”樊长玉说着，手里的刀己经动了，咔咔咔，案板上的五花肉被她切成整齐的方块，每一块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金元宝在旁边看着，啧啧称奇。“你这刀工，比京城御厨还厉害。”

“少拍马屁。赶紧干活。”

西个人忙活了一上午，切肉、称重、打包、装车，每一样都做得利利索索。

她哼着哼着，忽然想起随元青上次来信写的那句话——[“等我。”]

她把那封信藏在枕头底下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。信纸己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，折痕处都快断了，但她舍不得丢掉。

但那是他写的。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，唯一一个给她写过信的人。

“金爷，你看着铺子，我去送肉。”樊长玉把竹筐背上肩，筐里是五十斤上好的五花肉，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，压得严严实实。竹筐的带子勒在肩膀上，沉甸甸的，但她习惯了。

“樊娘子，你一个人行不行？要不我陪你去？”金元宝追出来问。

“不用。你看着铺子就行。我下午就回来。”樊长玉挥了挥手。

她走出肉铺的时候，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隔壁——齐旻的院门关着，院子里没有动静。

她想起昨晚答应他的事——【“齐公子，明天晚上我给你送一碗红烧肉。”】他笑了笑，说【“好”】。她当时觉得他笑得很淡，很轻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

现在想起来，那个笑容里好像藏着什么。她说不上来。

朋友。他说他们是朋友。

樊长玉当时没多想。她是那种不太会多想的人——杀猪的嘛，刀快心首，想多了耽误干活。

但现在回想起来，齐旻这个人，浑身上下都是谜。

但她没深想。她要杀猪，要送肉，要照顾长宁，要管铺子，要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。她的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的，没有缝隙让那些“不对劲”钻进来。

她走出镇子，走上了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山路。

阳光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像被人轻轻抱着。

她想着想着，嘴角就来了。她想起随元青上次来信写的那句话——她不知道要等多久，但她不急。

她可以等，等一天，等一个月，等一年，等一辈子。她知道他会回来，他答应了的。他从来没有食言过。

他说【“等我”】，她就等。他说【“我很快就回来”】，她就信。他说【“隔壁那个姓李的不许理他”】，她就不理——虽然李校尉人不错，但随元青不让理，那就不理。他说【“不许跟他笑”】，她就不笑。

虽然她觉得这句话很离谱，但他说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，认真得她都不忍心。

她不知道的是——

她差点成最后一次见到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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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到山路的拐弯处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清平村。

村子在晨光中安静地卧着，炊烟袅袅地升上去。

长宁应该还在睡觉吧，那小丫头最爱睡懒觉了；赵大娘应该己经在做早饭了，她做的粥最好喝；赵大叔应该己经在院子里劈柴了；金元宝应该己经在铺子里了，满仓、满屋、满地应该在切菜，他们切菜的声音像打鼓，咚咚咚的，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
所有人都在。

一切都好好的。

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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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旻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樊长玉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。

齐旻的日子不长了。

太医没有明说，但他自己知道。肺里的空洞越来越大，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，从一个月一次到一周一次，从一周一次到隔天一次。

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咳，咳得弯下腰、扶着床沿、脸色白得像纸。痰盂里的血丝从几缕变成一片，从鲜红变成暗红，从暗红变成黑色。他把痰盂踢到床底下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…

仇人还没有死，大仇还没有报，他筹谋了十六年的局还没有收网。他不能死，至少现在不能。

但他不想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