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1章 陶太傅

陶大爷捡到了个宝贝。

他的腿伤好了不少，肿消了大半。

他能拄着棍子慢慢地走几步了——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，但总归是能走了。

赵大叔的腿也好转了。骨头接上了，没有错位——樊长玉每天都检查一遍，只要好好养着，过一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。

金元宝带着满仓、满屋、满地在村子里转了一圈，找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们挨家挨户地翻，从村头翻到村尾，从屋里翻到屋外，从还能遮风挡雨的房子里翻到塌了一半的废墟里。

找了些能用的东西——几床没人要的被褥，虽然旧得发黄、破了好几个洞、棉花都结成了硬块，但还能盖。

金元宝把被褥抱到院子里，摊开，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。傍晚收回来的时候，被褥上那股霉味散了不少，多了一层淡淡的太阳味。

几口铁锅，有的破了几个洞，有的裂了一道缝，但补补还能用。

几把锄头、几把镰刀，锈迹斑斑的，刀刃都卷了口，但磨磨还能使。

他们把被褥铺在床上、地上、棚子里。床上的铺了两层——一层当褥子，一层当被子，棚子里的铺在最底下，上面又盖了一层干草，西个人挤在一起，金元宝说比窑厂的木板地暖和多了。

陶大爷拄着那根枣木棍子，从屋里走出来，走到院子里。

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蹲在院子里劈柴的人身上。

樊长玉在劈柴。

她把袖子卷到小臂以上，露出两截被冻得发红的手腕。她的力气很大，比村里大多数男人都大——那些比她高一个头的壮汉劈柴都要砍两三下才能劈开一块，她一下就够了。

她劈完了最后一块，把柴刀往地上一插，刀尖入土，刀身微微震颤，发出嗡嗡的声音。她弯腰把劈好的柴一块一块地码在灶台边。

然后她看见陶大爷站在院子中央，拄着棍子看着她。

“陶大爷，您怎么出来了？”樊长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朝他走了两步，“腿还没好，别乱走。满仓好不容易给您砍的棍子，您省着点用。”

陶大爷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从她沾着木屑的头发，看到她额头上的汗珠，看到她脸上那道被树枝刮出的红痕，看到她卷起的袖口，看到她被冻得发红的手腕，看到她指甲缝里还没洗干净的泥。

他见过很多人。

这个姑娘，他看了三天。

看她劈柴——

一刀下去，干脆利落。

不是蛮力，是巧劲。她知道往哪儿劈，知道怎么用力最省。

劈完了，把柴码得整整齐齐，不偷懒，不糊弄。

看她做饭——

淘米的时候，用手指把米里的沙子和谷壳一粒一粒地挑出来。

粥煮好了，先给别人盛，赵大叔第一碗，赵大娘第二碗，金元宝他们一人一碗，陶大爷一碗…最后才是她自己。

看她给赵大娘梳头——

在窑厂里没人管，打结打得厉害，梳都梳不开。

赵大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，笑了。“长玉，你比你娘还会梳头。”她没说话，只是站起来，拍了拍赵大娘肩膀上的头皮屑。

看她给赵大叔擦脸——

赵大叔躺在床上不能动，她每天早晚各一次，用温水浸湿了布巾，拧得半干，给他擦脸。赵大叔说“长玉，我自己能擦”，她说“您躺着别动，骨头长歪了就麻烦了”。赵大叔就不说话了，闭着眼睛让她擦。

看她给金元宝他们缝补衣服——

西个人从窑厂跑出来的时候，衣服都被扯破了，她把西个人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补好…

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别人做的。

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。

劈柴的时候没想过自己累不累，煮粥的时候没想过自己饿不饿，给人换药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手上的冻疮还在疼。

不是刻意的，不是为了让别人夸她、感激她、报答她。

她根本没想过这些。

她做这些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，像心跳一样不需要思考。

陶大爷拄着棍子，站在院子中央，看着她。

他活了大半辈子，见过不少人——

好人，坏人，不好不坏的人，又好又坏的人。

但没见过这样的。

她的好不是“修”出来的，不是“学”出来的，不是“想”出来的。

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，是天生的，是骨头里长出来的。

这样的人太少太少了。

少得像沙里的金子，像海里的珍珠。他多想收了她为徒。

他忽然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