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6章 俞浅浅（2）

俞浅浅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
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，远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有多远。

那里没有马，没有马车，没有油灯，没有说书人，没有胡半仙拍着惊堂木讲那些千军万马的故事。

那里有高楼，高到看不见顶，站在楼下仰起头，脖子酸了都看不到最上面的窗户。

她有时候会梦见那个地方。

每次梦到这些，她都会在半夜醒来。醒来之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，看了很久。

天花板是木头做的，有几道裂缝，裂缝里藏着灰尘和蜘蛛网。

有时候会有虫子在天花板上爬，小小的，黑黑的，爬得很快，一眨眼就不见了。她看着那些裂缝，看着那些虫子，慢慢地从梦里醒过来，慢慢地回到这个世界。

然后她翻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蜷缩着，像一只在窝里睡觉的小猫。

她不想回去。她回不去了。

她不知道回去的路，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，不知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。

她只知道它很远，远到她这辈子都走不到。

她的根己经扎在这里了，扎得很深，深到拔不出来。

就像樊长玉说的村口那棵老槐树，种下去的时候只是一根小树枝，几十年后变成了几个人都合抱不拢的大树。

你要是想把它出，得把整个村子都翻过来。

她就是那棵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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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第一次见到齐旻，是在京城的寒潭边。

那是几年前的事了。

她刚来这个世界不到三个月，什么都不懂，什么都不会。

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朝代，不知道皇帝是谁，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是什么，不知道见了人要行礼、要低头、要说“民女见过大人”。

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，多到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，连爬都不会，就被扔进了拥挤的人群里。

那天晚上她睡不着，一个人在寒潭边散步。

月光照在寒潭水面上，水面平得像一块玻璃，她沿着潭水走，脚步很轻，怕打破这份宁静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觉得心里安静了一些。

走着走着，她听见水里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——似乎有人在挣扎，但声音很弱，弱得像是在水里闷着，隔着厚厚的一层水，传上来的时候只剩下一串模糊的咕噜声。

她停下来，侧耳听了一下。
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
她循着声音跑过去，看见一个人在水里沉浮。

他的动作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无力，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，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，随时会灭。

她来不及多想。她把外衣一脱，踢掉鞋子，纵身跳进了水里。

水很冷。

冷得像针扎在皮肤上，成千上万根针同时扎下来，扎得她浑身一哆嗦，牙齿开始打颤。

她没有停下来。她咬着牙，划动手臂，朝那个人游过去。

她游到他身边，一把抓住他的手臂。他的手臂很细，细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，她一只手就能握住。

他的皮肤很凉，凉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肉。她把他往岸上拖，拖得很吃力，她咬紧牙关，一下一下地划水，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她把他拖上了岸。

她跪在他身边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她浑身湿透了，衣服贴在身上，水顺着衣摆往下滴，滴在石头上，嗒嗒嗒的，像下雨。

“喂，你醒醒！”她看他快没有呼吸了，立刻用人工呼吸救他。

她的头发散了，湿漉漉地贴在脸上，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，流进脖子里，凉的。

“喂！”她看那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，又接着用心肺复苏，总算他有了轻微的呼吸。

她低头看着那个人。

他躺在地上，浑身湿透。他的衣服是黑色的，被水浸透了之后更黑，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。

他的头发散着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像一匹被水打湿了的绸缎。

他的脸上——不，‘一半’的脸。

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面具，青铜的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。面具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下半边——下巴、嘴唇、下颌线。

面具的边缘嵌在皮肤里，像是长在上面的一样。

他的左半边脸露在外面。

月光照在那半张脸上，她看得很清楚。他的皮肤很白——是那种长年不见阳光的、几乎透明的白，他的颧骨很高，下颌骨的线条很锋利，像用刀削出来的。

他的嘴唇没有血色，他的左眼闭着，睫毛很长，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头发散开了，铺在石头上，黑得像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