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元青把那二两银子扔了。
走出清平村大约五里地的时候,他在一座石桥边停下来。
桥下是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河,冰面上覆盖着一层新雪,白得晃眼。
他站在桥头,从怀里掏出那块银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二两。
成色一般,边缘有些毛糙,像是小作坊里熔的。银子底部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说明熔炼的时候火候不够,杂质没有去干净。
随元青看着这块银子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嫌恶,又像是鄙夷。
一个豆腐匠的儿子,家里藏着二两银子。
这二两银子,够清平村的人吃上大半年的米。
够樊长玉给长宁买十副退烧的药。
够她给自己添一件不漏风的棉袄。
而这二两银子,是从哪里来的?
不管是哪一种,随元青都不在乎。
他只是觉得脏。
这银子沾过宋砚的手,沾过一个忘恩负义之人的气息。他不屑于拿这种东西,哪怕只是用来制造一个“谋财害命”的假象。
他随手一扬,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进了桥下的雪地里。扑的一声,轻得像是雪花落在地上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风越刮越大,雪越下越密。随元青裹紧了那件破棉袄低着头,一步一步地往北走。他的左肩还在疼,每走一步,肩胛骨处就传来一阵钝痛,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搅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不能停。
他己经在这个穷村子里待了十天。
十天,足够发生很多事情。
谢放没有来,官府的人来了又走了,刺客也没有出现——这一切都说明了一件事: 外面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要复杂。
也许谢放己经死了。
也许朱佑安己经倒向了另一边。
也许他爹长信王在京城的压力下己经开始让步。
也许——他‘随元青’己经成了一个死人。
一个被所有人认为己经死了的世子,比一个活着的世子更安全,也更危险。安全的是,没有人会再来追杀他;危险的是,如果他不能活着回到青峡关,那他就真的死了。
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随元青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。他还没有看到他爹长信王凯旋回京的那一天。他还没有亲手把那些在朝堂上捅刀子的人一个个揪出来。他还没有——
他忽然停住了。
站在风雪里,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樊长玉的脸。
那张瘦削的被冻得通红的脸。圆脸梨涡、那双黑白分明的、像山涧水一样清澈的大眼睛。那双满是冻疮和伤口的手。她蹲在灶台边,把最后一把野菜根子塞进锅里的时候,背影瘦得像一根柴火棍。
【她说:“我不需要你报答。”】
【她说:“我需要你安安静静地养伤,安安静静地离开。”】
【她说:“你走。”】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忍着,拼命地忍着,因为她觉得在一个人——一个杀了人的人——面前哭是不应该的。
她甚至给了他十个铜板。十个铜板,是她全部的积蓄,她分了一半给他,让他路上买吃的。
十个铜板。
随元青站在风雪中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被风撕碎了,散在漫天的雪花里,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楚。
“真是个傻子,”他说,“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傻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天色己经完全暗了下来。雪没有停的意思,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沟。
随元青的靴子早就被雪水浸透了,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。那件破棉袄根本不御寒,冷风从每一个破洞里钻进来,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皮肤。
他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,靠着树干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棉袄的左肩处洇出了一片暗色的湿痕,是血,被体温融化的雪水洇开了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
他的体力不够了。
十天前他倒在雪地里的时候,是樊长玉把他背回去的。那时候他昏迷不醒,什么都不知道。现在他醒着,清醒地感受着寒冷、疼痛和疲惫一点一点地吞噬他的身体。
他想起了樊长玉说过的一句话:【“你倒在雪地里,快死了,我看见了你,就把你背回来了。”】
她是怎么把一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、重得像一扇磨盘的男人从雪地里背回家的?
她那么瘦,那么小,膝盖还摔伤了。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假如樊长玉救了随元青》最新章节 第006章 回头。喜欢茑萝的神奈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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