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回城

沈知微走下山坡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
脚下石头滑，她走得慢，一边走一边回头看。那间破屋隐在林子里，看不见了。她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
走了没多远，听见后头有动静。

她闪到一棵树后头，握着刀，盯着声音来处。

几只野鸟从草丛里扑棱棱飞起来，往远处去了。没人。

她等了一会儿，才从树后头出来。

继续走。
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她走到一条山沟边上。沟不深，底下有条小溪，水清，流得慢。她蹲下，捧了水洗脸。水凉，激得人一激灵。

她坐在石头上，把那几张卷宗抄本从怀里掏出来。

纸潮了，边角卷起来。她翻开看了一眼，字还看得清。她爹的名字，还在上头。

她把纸叠好，揣回怀里。

站起来，继续走。

走了一上午，翻过两道梁，前头有条小路。

她停下来，蹲在草丛里往那边看。

路上没人。

她正要站起来，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。

她又蹲回去。

几匹马从拐弯处跑过来，马上的人穿着灰衣裳，腰里别着刀。领头那个脸上有道疤，她认得——赵五。

他们跑过去，没往这边看。

沈知微蹲在那儿，等马蹄声远了，才站起来。

她没走那条路，绕进林子里，从另一边走。

天黑的时候，她到了城门口。

城门快关了，进出的人稀稀拉拉。她混在几个人后头，低着头走进去。守门的人看了一眼，没拦。

进城之后，她没往雍王府去。

周方说的话，她记得清楚——有内鬼。

她往魏衍住的那条巷子走。

巷子深，黑，两边是高墙。她走到那扇门前，敲了三下，停一停，又敲三下。

等了一会儿，门开了条缝。

魏衍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

他拉开门，侧身让她进去。

屋里点着灯。

魏衍把门关上，转过身看着她。
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
沈知微在桌边坐下。

“周方让我回来的。”

魏衍走到她对面，坐下。

“周师父呢？”

沈知微说：“在山里。阿青陪着。”

魏衍没说话。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看见她脸上的泥，看见她衣裳划破的口子，看见她干裂的嘴唇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灶台边，倒了碗水，端过来放在她面前。

沈知微端起来，一口气喝完。

魏衍又给她倒了一碗。

她喝完第二碗，把碗放下。

魏衍坐下来。

“周师父说什么了？”

沈知微看着他。

“雍王身边有内鬼。”

魏衍手顿了一下。

“内鬼？”

沈知微点头。

“周方说的。那些消息泄露，那些提前埋伏的人，都是因为这个。”

魏衍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外头黑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把窗关上，走回来。

“他还说什么？”

沈知微说：“他说你可信。”

魏衍愣了一下。

“我？”

沈知微点头。

“他说他的命是你救的。”

魏衍没说话。他低着头，盯着桌上那盏油灯看了好一会儿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。

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。

“二十年前，我爹得罪了人。那人要杀我全家。周师父路过，救了我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沈知微。

“我爹娘还是死了。就活了我一个。”

沈知微没说话。

魏衍说：“周师父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，给我留了银子，让我活下去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后来我考了功名，进了刑部。他一首没找我。是我找到的他。”

沈知微听着。

魏衍说：“他说过，不要我报恩。让我好好活着就行。”

他低下头，又盯着那盏灯。

“我没听他的。”

屋里静下来。

油灯芯结了花，光线暗了些。魏衍拿簪子挑了挑，火苗又窜起来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沈知微。

“内鬼的事，你怎么打算？”

沈知微说：“得找出来。”

魏衍点头。

“有怀疑的人吗？”

沈知微想了想。

“周方没说名字。但他知道是谁。”

魏衍说：“他还能说话吗？”

沈知微摇头。

“他伤太重。说完就昏过去了。”

魏衍站起来，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。

“要是他醒不过来……”

他没说完。

沈知微说：“那就自己查。”

魏衍看着她。

“怎么查？”

沈知微说：“引蛇出洞。”

魏衍停下来。

“怎么引？”

沈知微把在路上想好的计划说了一遍。

假装被抓，让内鬼以为东西落到冯保手里。内鬼一定会去确认，到时候就能揪出来。

魏衍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太危险。”

沈知微说：“没别的办法。”

魏衍说：“要是冯保真把你杀了呢？”

沈知微说：“周方说过，你可信。要是我死了，你接着查。”

魏衍站在那儿，盯着她。
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硬邦邦的。

他想起周方当年救他时的样子，也是这个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