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风起于青萍

连着三天，沈知微都在仵作房院里打转。

第一天分药粉。几十个小陶罐，里头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，周方让她凭气味和颜色认。她认得很准——砒霜、朱砂、雄黄、石灰……有些药她叫不上这时代的名字，但性质是知道的。

第二天磨骨头。周方弄来一副羊的脊椎骨，让她用细砂纸把骨面磨光滑，说是要练手稳。“验尸摸骨头，手得知道什么是正常，什么是异常。”周方说，“滑的、糙的、平的、凸的——摸多了，闭着眼都能分辨。”

第三天学看水。周方端来几碗浑浊的水，让她判断里头可能有什么。“尸体泡过的水，跟普通水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有的发绿，是长藻了，说明泡得久；有的发红，是血水；有的发黑，是腐烂物。看水，也能看出些门道。”

沈知微学得认真。这些知识对她来说不算新，但周方的经验里有不少土法子，是她没在书上看过的。比如用银簪子试毒，簪子变黑不一定是砒霜，也可能是硫化物，得结合气味判断。

第西天晌午，她正磨着骨头，陈五来了。

“老周，”陈五站在院门口，没进来，“裴法曹让你去一趟，南城墙工地又出事了。”

周方放下手里的活：“又塌方？”

“不是。”陈五压低声音，“挖出东西了。”

沈知微手上动作一顿。周方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也来。”

南城墙工地的气氛比上次更紧张。塌方的地方己经清理干净，新土堆在一边，露出底下夯实的土层。但此刻没人干活，工匠们都围在远处交头接耳，工头赵胖子被换了，新来的工头是个黑脸汉子，正跟几个衙役说着什么。

见周方和沈知微来了，那黑脸工头迎上来：“周仵作，您可来了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周方问。

“骨头。”工头脸色不太好看，“挖地基，挖到一人来深，铁锹碰着硬东西，扒开土一看……是骨头，人的。”

周方没说话，跟着工头走到挖开的地方。那是个深坑，约莫五六尺见方，坑底散落着几根白骨，混在黄泥里。

沈知微蹲在坑边看。骨头很干净，白森森的，没有软组织残留，应该埋了很久了。她数了数，一根股骨，两根胫骨，几块碎骨盆，还有零散的肋骨。

“就这些？”周方问。

“底下可能还有。”工头说，“没敢再挖，怕……怕惊扰了。”

周方让沈知微下去。沈知微跳进坑里，坑底泥土湿软，踩上去陷脚。她蹲下身，仔细看那些骨头。

骨头保存得不错，没有明显的虫蛀或风化痕迹。她拿起股骨，对着光看。骨面光滑，骨密度正常，是个成年人的骨头。但在股骨中段，她发现了一道细长的砍痕。

很深，几乎砍穿了一半骨头。

“师父。”她把骨头递上去。

周方接过，眯着眼看那道砍痕：“刀砍的，很利。”

沈知微又检查其他骨头。胫骨上有几处撞击伤，像是被钝器砸过。骨盆碎了，但能看出是完整的，没有缺失。

她伸手在坑底泥土里摸索。土很湿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味。摸到靠边的位置时，指尖碰到个硬物。她扒开土，是个小东西。

捡起来看，是枚铜钱。锈得厉害，但还能认出轮廓——开元通宝。

“有东西。”她举起来。

周方接过去，用手擦掉锈迹，仔细看：“开元钱……埋了有些年头了。”

他又让沈知微继续摸。沈知微在坑底一寸一寸地摸索，又摸出几块碎陶片，还有一枚生锈的铁钉。没再找到其他骨头。

“上来吧。”周方说。

沈知微爬上来，拍掉手上的泥。周方把骨头和铜钱、陶片都收进布袋，对工头说：“这段先别动，等我回话。”

工头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，一定不动。”

回衙门的路上，周方一首没说话。沈知微跟在他身后，脑子里想着那些骨头。股骨上的砍痕，胫骨上的撞击伤，还有那枚开元通宝。

“师父，”她小声问，“这是……什么时候埋的？”

“开元钱用了有些年了。”周方说，“但具体什么时候埋的，得看骨头的情况。”

回到仵作房，周方把骨头清洗干净，摆在石桌上。骨头在阳光下白得晃眼。

沈知微仔细看。股骨上的砍痕边缘整齐，刀口斜着砍进去，力道很大。胫骨上的撞击伤是钝器造成的，骨头表面有凹陷，但没裂。

“看这砍痕。”周方指着股骨，“从外向内斜着砍，位置在大腿外侧。如果是站着被砍，伤应该更靠上或者更靠下，这个位置……像是人跪着或者躺着的时候砍的。”

沈知微点头。她也是这么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