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天亮之前

沈知微靠在冰冷的土墙上，昏昏沉沉睡去，再醒来时，屋里依旧一片漆黑。

高热裹着伤口的剧痛缠上来，每一寸都在灼烧。她伸手摸向腿间，伤处肿得发硬，裹着的油纸早被血浸透，黏腻地贴在皮肉上，一动便钻心的疼。她撑着墙想站首，腿一软，又重重跌坐回去，呛出几声闷咳。

缓了许久，她才抬手，轻轻敲了敲墙壁。

“周方。”

隔壁无声。

她心猛地一沉，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。

“周方！”

声音发颤，却压得极低。

终于，墙那头传来一声轻响——铁链拖地的细碎摩擦，跟着两下轻敲，沉稳如常。

咚，咚。

沈知微长长松了口气，浑身力气瞬间抽干，软软靠回墙上。

“冯保的话，你别信。”周方的声音隔着土墙传来，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“他就是吓唬你。”

“万一不是吓唬呢？”她轻声问。

隔壁静了片刻，语气淡得近乎漠然：“真有万一，你就自己走，别管旁人。”

沈知微指尖狠狠攥紧，指甲嵌进掌心。

“你教我验尸时怎么说的？”

墙那头没应声。

“你说，刀下躺的不是尸首，是曾经活着、喘气、有念想的人。”她望着无边黑暗，声音轻而坚定，“你也是。”

长久的沉默后，隔壁传来一声低笑，沙哑里藏着几分无奈的软：“傻丫头。”

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，沉而稳。

沈知微立刻屏住呼吸，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
门锁轻响，门被推开一条缝，火把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
来人蹲下身，将火光凑近——赵五脸上那道疤在明灭间显得格外狰狞。

他扫过她腿上渗血的伤，嗤笑一声：“命还挺硬。”

沈知微别开眼，不发一语。

“想清楚没有？”赵五往前凑了凑，“东西在哪儿。”

“烧了。”她语气平静。

赵五脸色一沉，伸手捏住她下巴，强迫她抬头：“别跟我装糊涂，账本在雍王手里，我早知道。”

沈知微迎上他的目光，一动不动，也不躲闪。

赵五悻悻松开手，站起身：“冯管事说了，那丫头和西眼，明天一早就处置。”

她心口骤然一紧。

“你慢慢想。”赵五转身走到门口，回头补了一句，“对了，隔壁那老头，冯管事待会儿就来提人。”

门重重关上，锁舌落定。

沈知微浑身发冷，忙凑到墙边，急声轻敲：“周方！”

墙那头很快回敲两下。

“他们要带你走了。”她声音发紧。

“我知道。”周方的声音很稳，“丫头，你听我说。”

沈知微屏住呼吸。

“账本最后一页，你找到了？”

“找到了。”

“上面有雍王的名字？”

“有。”

“那就够了。”

“什么够了？”她追问。

隔壁没有回答，只传来铁链轻响，伴着他压抑的喘息。

“我书桌抽屉里，有个木盒，是我师父宋和留下的，你日后找出来。”

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
“你用得上的东西。”

话音刚落，外头又响起脚步声，这一次杂乱密集，绝不止一两人。

沈知微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
门被一脚踹开，冯保立在火光最前，一身深色衣袍，脸色白得发青。他缓步走到她面前，居高临下，笑意冷冽：“沈姑娘，考虑好了？”

她不答。

“好。”冯保轻轻拍手，“那就让你先看点东西。”

他一挥手，两名壮汉应声出去，片刻后架着一个人踉跄进来。

是周方。

衣袍破碎不堪，浑身是血，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。脸上青肿交错，嘴角凝着发黑的血渍，头垂着，几乎抬不起来。

沈知微撑着墙疯了一般想站起来，腿却不听使唤，重重跪倒在地。

“周方——”

周方艰难地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唇瓣微微动了动，想笑，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。

冯保踱到他面前，语气轻慢：“周仵作，一辈子跟尸首打交道，可惜了。”

他转身，淡淡下令：“送他上路。”

两人架着周方就往外拖。

沈知微扑爬过去，指尖死死抓住他的脚踝，指甲深深抠进布料里。

“别带走他——！”

她本就有伤，根本拦不住，被一路拖在地上，碎石硌破膝盖，渗出血来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
“丫头，松手。”周方低头看着她，声音发颤。

沈知微拼命摇头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地上。

“松手！”周方眼眶通红，语气骤然发狠。

见她不肯放，他猛地一挣，硬生生将脚从她手里抽脱。

沈知微扑了个空，趴在地上，眼睁睁看着他被拖出门外。

门关上，锁死。

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
她爬回墙边，一下一下敲着土墙。

没有回应。

再敲，依旧死寂。

那一边，再也不会有回音了。

她靠着墙，闭上眼，眼泪无声滑落，她没抬手去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