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瑞斋的案子报上去了,刑部接了手。陈五私底下跟沈知微说,刑部的人来提走了卷宗和尸首,没多说一句,只让京兆府“配合调查”。
配合的意思,就是别多问。
沈知微心里明白,这事又悬了。死个伙计,丢几件玉器,在长安城算不上大案。更何况牵扯到宫样纹饰,上头的人巴不得赶紧压下去。
她没再问周方,照常每天去衙门。周方也像没事人一样,该教什么教什么,只是话更少了。
这天上午,他让沈知微磨骨头——这次不是羊骨,是人骨。从冰窖里取出来的,是乱葬岗那三具白骨中的一根股骨。
骨头洗得很干净,白森森地躺在石桌上。沈知微拿着细砂纸,一下一下地磨。砂纸擦过骨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春蚕吃桑叶。
“磨骨不是为了磨光。”周方在旁边说,“是为了让你摸清骨头的每一处起伏。正常骨面是滑的,有伤的地方,哪怕愈合了,也会有细微的凹凸。”
沈知微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沿着骨面滑动。股骨很首,中间略粗,两头有关节面。她摸到一处地方,手感不太对——比周围稍微凸起一点,像长了个小骨痂。
“这儿。”她指给周方看。
周方接过骨头,用手指摸了摸:“旧伤。骨折过,长好了,但没完全长平。”
他对着光看:“看这位置,是小腿骨。骨折时间……至少五年以上了。愈合得不错,这人受伤后应该养了挺久。”
沈知微接过骨头继续磨。砂纸擦过那处骨痂,手感更明显了。她能想象出当年这骨头断裂的样子,然后慢慢愈合,留下这个小小的印记。
骨头不会说谎。它记得每一道伤,记得每一次愈合。
就像人记得每一桩冤屈,记得每一次不公。
“师父,”她忽然问,“如果一个人死了,没人记得他了,他的骨头……是不是就白死了?”
周方正在整理药柜,手停了停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觉得……长安城每天死那么多人,有的有坟,有的没坟。有的有人哭,有的没人哭。时间长了,谁还记得他们是谁,怎么死的?”
周方转过身,看着她:“所以咱们干这行的,得记着。验状上写清楚,卷宗里存着。就算一时半会儿查不清,至少留个底。万一哪天……有人想查了,还能翻出来看看。”
他说得平淡,但沈知微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
“那福瑞斋的伙计……”
“陈平。”周方说,“他叫陈平,西郊陈家庄人,家里还有个老母。这些我都记在验状里了。就算刑部不查,这些记录也在。将来有一天,也许有人会看到,会问一句:这人怎么死的?”
沈知微点点头。她懂了。
不是所有的真相都能立刻大白。但留下记录,就是留下种子。种子埋下去,总有一天会发芽。
她继续磨骨头。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,照在骨头上,白得晃眼。
下午,裴法曹来了仵作房。他没进屋,就在院里站着,背着手看那棵槐树。
“老周,”他开口,“南边来消息了。”
周方放下手里的活:“什么消息?”
“你让打听的那件事。”裴法曹压低声音,“五年前溺死的那个丫鬟,老家是苏州的。她有个哥哥,当年在长安做学徒,妹妹死后就回南边了。最近……又回来了。”
沈知微手上动作一停。
“回来了?”周方问,“在哪儿?”
“在永丰当铺对面,开了个小茶馆。”裴法曹说,“我让人盯了两天,没见什么异常。就是每天开门做生意,晚上关店睡觉。”
“他回来做什么?”
“说是妹妹死得不明不白,想查清楚。”裴法曹顿了顿,“但一个平头百姓,能查什么?我猜……是有人让他回来的。”
周方沉默了一会儿:“江南商人?”
“可能。”裴法曹没肯定也没否定,“这事你别管,我来处理。我就是告诉你一声,让你心里有数。”
他说完,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周方在院里站了很久,首到日头偏西,才说:“收拾东西,回家吧。”
沈知微应了一声,把骨头收好,工具洗净。出门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仵作房。院子空荡荡的,只有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
晚上吃饭时,小莲说巷口新开了家茶馆,掌柜的是个南方人,说话软绵绵的,茶沏得香。
沈知微心里一动:“南方人?”
“嗯,听口音像是苏州那边的。”小莲盛着粥,“小姐想喝茶?明儿我去买点。”
“不用。”沈知微低头喝粥,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吃完饭,她帮小莲洗碗。洗着洗着,忽然说:“小莲,你还记得五年前……那个投井的丫鬟吗?”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我是法医,不是仵作》最新章节 第14章 无声的证言。凉小爽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本章共 1648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