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毒骨之辨

那天教的毒，是砒霜。

周方从药柜深处摸出个巴掌大的陶罐，罐口用蜡封着。他用小刀撬开蜡封，里头是层油纸，揭开油纸，才露出里面雪白的粉末。

“认准了，”他用竹片挑出一点，放在油纸上，“颜色、气味、质地。”

沈知微凑近看。粉末很细，白得纯粹，像最上等的面粉。她小心地嗅了嗅——没什么特别气味，就是一股淡淡的矿物味。

“砒霜入体，死者会有什么表征？”周方问。

沈知微回忆着学过的知识：“呕吐、腹泻、腹痛……严重时口唇指甲发绀，最后休克致死。”

“那是急性的。”周方说，“慢性的呢？”

“慢性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长期少量摄入，会皮肤色素沉着，指甲出现白线，肝肾功能损伤。”

周方点头：“记性不错。但有些表征，尸检时才能看出来。”

他从冰窖取出一根肋骨——不知是哪具骸骨上的，己经清洗得发白。他用竹片蘸了点砒霜粉末，在肋骨内侧轻轻涂抹。

粉末沾在骨面上，有些地方吸附得紧，有些地方滑落。

“看这儿。”周方指着几处吸附粉末的位置，“骨头有细微的孔隙。如果死者生前长期接触砒霜，毒物会沉积在骨骼里，尤其在这些孔隙处。用这种方法，能验出来。”

沈知微仔细看。确实，那些粉末不是均匀分布的，而是聚在几个小点周围。

“这法子准吗？”

“八九成。”周方说，“但得骨头干净，没被土里的其他东西污染。”

他擦掉粉末，把肋骨放回托盘：“除了砒霜，还有几种毒，会在骨头上留痕。铅毒会让骨头变脆，颜色发暗；汞毒会让骨头表面出现黑色斑点……这些你都得记。”

沈知微点头。她想起前世做过的重金属中毒案例，原理是相通的。

“不过，”周方话锋一转，“大多数毒，验骨头是验不出的。得靠别的方法——看内脏，看血液，看呕吐物。但人死了，这些东西很快就腐坏了。所以咱们这行，有时候得靠猜。”

“猜？”

“嗯。”周方从木箱里取出几个小瓶子，一字排开，“这个是银针，验砒霜；这个是蒜泥，也是验砒霜；这个是醋，验某些矿物毒……都是土法子，不一定准，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
他拿起银针，在刚才那点砒霜粉末里蘸了蘸。银针很快变黑。

“看到了？但银针变黑，不一定就是砒霜。硫化物、某些草药，也会让它变黑。所以得多方印证。”

沈知微认真听着。这些土法子虽然粗糙，但凝聚着前人的经验。在缺乏现代仪器的时代，这是唯一的武器。

学了一上午，临近晌午时，陈五来了。

“老周，”他站在院门口，没进来，“裴法曹让你去趟苏记茶铺。”

周方手一顿：“现在？”

“嗯。”陈五压低声音，“茶铺老板……那个苏州人，昨儿夜里不见了。”

沈知微心里一紧。她想起昨晚那个跟踪她的人影。

周方放下手里的东西：“沈丫头，你留下看家。”

“师父，我……”

“留下。”周方语气不容置疑，“陈五，走。”

两人匆匆离去。沈知微站在院里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。

茶铺老板不见了。是她昨晚的窥探打草惊蛇了，还是另有原因？

她在院里坐不住，起身收拾周方摆出来的那些毒物。砒霜罐重新封好，银针擦净，蒜泥倒掉——蒜泥放久了有味。收拾到一半，她忽然停下。

托盘上还放着那根肋骨。

她拿起肋骨，对着光仔细看。刚才周方涂抹砒霜的位置，粉末己经擦掉了，但骨面上留下了极淡的痕迹——不是砒霜残留，是骨头本身的颜色有些微变化。

她走到井边，打了盆清水，把肋骨浸进去。泡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捞出来擦干，再看。

那些地方颜色更深了，呈现出淡淡的灰色。

这是……骨中毒的迹象？

她不确定。把肋骨晾在石桌上，转身回屋找书。周方那些旧书里，有一本专门讲毒物的。她翻出来，快速查找关于骨中毒的记录。

书页泛黄，字迹潦草。她找了半天，才在一页角落看到几行小字：“砒入骨，骨色灰；铅入骨，骨易碎；汞入骨，骨现斑……”

后面还跟了个土法子：用醋蒸熏，若骨色加深，则为毒骨。

她放下书，看着桌上那根肋骨。

要不要试试？

犹豫了片刻，她还是决定等周方回来再说。私自操作，万一破坏了证据就麻烦了。

等到日头偏西，周方才回来。一个人回来的，脸色不太好。

“师父？”沈知微迎上去。

“人跑了。”周方在石凳上坐下，倒了碗凉水，一口喝干，“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值钱东西都带走了。像是早有准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