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布碎块在油纸上摊开,西西方方一片,半个巴掌大,浸过血又被雨水泡过,颜色斑驳得难看。
周方用竹镊子夹着它在窗边反复瞧。晨光透过粗麻窗纸,把那片蓝照得透亮些,能看清织物经纬。沈知微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碗刚熬好的姜茶——昨夜淋雨,周方今早说话鼻音有点重。
“是靛蓝染的。”周方终于开口,嗓子有点哑,“但染得次。你看这儿,经纬交接的地方颜色深,线本身颜色浅。这是浸染时间不够,染料没吃透。”
沈知微凑过去看。确实,布料在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纹路,像块劣质的印花布。
“能看出是哪家染坊的吗?”
“难。”周方把布片放回油纸,“长安城大小染坊上百家,这种粗布蓝染,是个染坊都会做。但染成这样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要么是生手,要么是赶工。”
他呷了口姜茶,被辣得皱了皱眉:“陈五去查孙二那家‘永盛染坊’了,晚些该有消息。”
沈知微想起孙二泡肿的脸。若这布片真和孙二的染坊有关,那船户一家三口的死,就和之前那些悬案串上了——瓷片、玉镯、毒骨,现在加上这蓝布。
像一张网,越收越紧。
午后陈五回来了,带了一身暑气。他摘下斗笠扇着风,脸色却不轻松。
“永盛染坊关了。”他说,“半个月前就关了。老板姓吴,说是老家有急事,连夜走的,伙计都散了。”
周方放下手里的骨锉:“走了?”
“嗯。铺子都兑出去了,新东家是个卖杂货的,啥都不知道。”陈五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“我问了左邻右舍,都说吴老板走之前那几天心神不宁的,老往外跑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说不清。但有人看见他往西市那边去过几次,像是去见人。”
西市。沈知微想起福瑞斋,还有那个跑了的茶铺老板。
“染坊里剩的东西呢?”周方问。
“都清空了。”陈五摇头,“我问新东家要没要染坊的旧物,他说吴老板走得急,值钱东西都带走了,剩下的破缸烂布,他都当垃圾扔了。”
线索断了。
屋里一时沉默。外头蝉鸣聒噪,一阵响过一阵,吵得人心烦。
“也不是全无收获。”陈五忽然想起什么,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,“我在染坊后巷垃圾堆里翻到的,差点让野狗叼走。”
纸上沾着污渍,但能看清是张货单。写着某年某月某日,收靛蓝染料若干,付银多少。落款处盖着个模糊的章,勉强能认出“江南”二字。
江南。又是江南。
周方接过货单,对着光仔细辨认:“这章……像是商号的私印。但磨得太厉害,认不全。”
“江南来的染料?”沈知微问。
“有可能。”周方把货单收好,“靛蓝染料,江南产的最好。长安这边的染坊,好些都从南边进货。”
他看向陈五:“吴老板老家是哪的?”
“说是洛阳人。”陈五道,“但我问了几个老邻居,有人说听他口音带点南边味儿,不像正经洛阳话。”
又是口音不对。沈知微想起当铺掌柜的话,那个当玉镯的男子,也是口音别扭。
“师父,”她小声说,“这些事……都连得上吗?”
周方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,咕咚咕咚喝下去半瓢,才抹了抹嘴:“连不连得上,得看证据。现在证据太少,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拼不出整张图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心里得有张图。知道大概轮廓,才好找拼图。”
这话说得玄,但沈知微听懂了。他们在暗处摸索,看不清全貌,但至少要知道自己在摸什么。
接下来的两天,衙门里风平浪静。船户灭门的案子报上去,刑部照例接了,派了两个书吏来录了口供,就没下文了。裴法曹也不催,只让周方把验尸记录做详细些,存档。
沈知微照常学艺。周方开始教她认各类创伤——刀伤、棍伤、摔伤、勒伤,每种伤的形态、特征、形成机制。她学得快,有些知识本就知道,但听周方用这时代的土话讲出来,又是另一种体悟。
第三天傍晚,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,裴法曹来了。
“沈丫头,”他站在院门口,背着手,“你父亲那状纸,有回音了。”
沈知微手一颤,药勺掉进罐子里,哐当一声。
“刑部驳回了。”裴法曹说得首接,“说证据不足,疑点皆是推测,不予重审。”
意料之中的结果,但真听见了,心还是往下沉了沉。
裴法曹看着她:“不过有个转圜——少尹私下跟我说,若你能在京兆府立住脚,做出些实实在在的成绩,将来或许有机会,以‘能吏举荐’的名义,再递一次状子。”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我是法医,不是仵作》最新章节 第17章 蓝布的线索。凉小爽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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