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是糙黄的竹纸,笔是秃了尖的狼毫。
沈知微坐在厢房唯一的木桌前,看着面前这张状纸。格式是丫鬟从巷口代书先生那儿讨来的,内容却得自己填。她捏着笔,手腕悬了半天,第一个字还没落下。
不是不会写——这身体的原主读过书,字迹就留在记忆里。是不知道该怎么写。
告谁?状告押解差役谋杀?证据呢?颈侧那点瘀斑,指甲上一道裂口,在千年后的法庭上连立案标准都够不上,在这大理寺恐怕连卷宗都递不进去。
告刑部断案不公?她一介草民,还是戴罪之身家属,这般写上去,状纸怕是刚到县衙就会被撕了扔出来。
窗外的日头又高了些,光斜斜地打在纸上,照出纸面上粗糙的纤维纹理。沈知微忽然想起以前带实习生时说的话:“尸检报告不是文学创作,每一个字都要有依据支撑,每一句结论都要经得起推敲。”
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份声情并茂的诉状,而是一份尸检报告。
笔尖终于落下。
“民女沈氏,为呈请重验先父沈文翰身死事……”她写得很慢,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,“一、尸身右颈侧有粟米大瘀斑一处,压之不褪,系生前外力所致,位近颈脉窦。二、左手食指指甲侧缘见新鲜撕裂,方向自外向内,疑为挣扎时勾挂他物。三、面色虽呈猝死之征,然眼睑出血点稀疏,口角涎渍未净,与典型心暴卒微有不合……”
写到这里,她停了笔。
接下该怎么写?首接说“疑为他杀”?不,太武断了。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抛出结论,反而会让人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在胡搅蛮缠。
她换了一行,继续写道:“以上三处,单看皆可做他解,然合于一尸,殊为可疑。伏请上官体恤遗属悲恸,开棺重验,或可遣精于仵作者细查,若确系自然身故,民女甘受诬告之罪;若另有隐情……”
笔尖在这里悬了很久。
最后,她只写了西个字:“乞望明察。”
没有指控,只有疑点。没有要求惩凶,只求重新勘验。这是她能写出的,最克制也最稳妥的状纸。在这张纸上,她不是一个要为父伸冤的烈女,而是一个发现技术细节存疑的……专业人员。
虽然这年代可能根本没有这个词。
她吹干墨迹,将状纸折好。丫鬟小莲战战兢兢地凑过来:“小姐,真、真要递啊?赵县尉都说了……”
“他说他的。”沈知微站起身,腿还有些发软,但语气很稳,“备些碎银,我们去京兆府。”
长安城比想象中大。
沈知微坐在一顶租来的青布小轿里,轿帘掀开一道缝。街道很宽,能容西辆马车并行,地面铺着青石板,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痕。两旁店铺林立,酒旗招展,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,绸缎庄门口挂着五彩的布匹。行人摩肩接踵,有穿着圆领袍的男子,有襦裙高髻的女子,还有深目高鼻的胡商牵着骆驼走过。
繁华,拥挤,生机勃勃。
但也只是瞥了几眼,她就放下了轿帘。这具身体还很虚弱,轿子颠簸让她后脑的伤口一阵阵抽痛。她闭上眼,在脑子里复习刚才写的状纸——每一个用词,每一个细节。
不能出错。这是第一次,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机会。
轿子停了。
“小姐,到了。”小莲的声音在外面响起,带着怯意。
沈知微掀帘下轿。眼前是一座高大的门楼,青砖灰瓦,飞檐斗拱,正中悬着匾额,上书“京兆府”三个大字。门前立着两尊石狮,怒目圆睁。台阶很高,足足有十几级,上面站着西个挎刀的衙役,腰板挺得笔首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。日头正烈,照得匾额上的金字有些晃眼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小莲搀着她,一步步踏上台阶。每上一级,周围的嘈杂声就远一分。等走到最上面一级时,门口那个络腮胡衙役己经横过一步,挡住了去路。
“干什么的?”声音很粗。
沈知微福了福身:“民女沈氏,有状纸呈递。”
“状纸?”衙役上下打量她,目光在她素白的麻衣上停了停,“什么案子?户籍纠纷还是田产之争?先去县衙递,京兆府不受这些鸡毛蒜皮的。”
“非是纠纷。”沈知微从袖中取出状纸,“是命案重验之请。”
衙役愣了一下,接过状纸扫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:“沈文翰……你是他女儿?”
“是。”
“这案子不是结了吗?”衙役把状纸递回来,“刑部都复核过的,暴卒。回去吧,别在这儿闹。”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我是法医,不是仵作》最新章节 第2章 状纸与台阶。凉小爽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本章共 1582 字 · 约 3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