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裳案终究还是以“突发心疾”结了。
卷宗送进刑部,再没回音。裴法曹不提,周方也不提,像是长安城又多了一桩无头公案,沉进衙门那口积满灰尘的旧木箱里。
日子照旧过着。入了秋,早晚凉了,晌午的日头却还毒。仵作房院里的槐树开始落叶,一片片打着旋儿飘下来,铺了满地金黄。
沈知微每天还是卯时到衙门,扫院、擦罐、认骨头。周方开始教她分辨不同死因在骨骼上的表征——吊死的舌骨如何裂,溺死的颞骨岩部如何出血,烧死的颅骨如何爆裂。
她学得快,有些道理本就知晓,但听周方用这时代的话讲出来,又是另一番滋味。比如他说吊死的人,“舌伸三寸,眼凸如铃”,这是古书的记载;而她心里想的是,那是颈部受压导致舌骨上抬、眼球淤血的结果。
一个理,两种说法。
这天上午,她正对着副羊骨架子琢磨肋软骨的钙化程度,陈五来了,手里拿着个油纸包。
“沈姑娘,”他递过来,“刚出炉的胡麻饼,还热乎。”
沈知微道了谢,掰开饼,芝麻香扑鼻。她小口吃着,听陈五跟周方说话。
“城北义庄送来话,说前几日收的个乞丐,死得有些怪。”陈五压低声音,“身上没伤没病,就是突然没了。管事的瞧着不对,让咱们去看看。”
周方正在磨一把小锯——验骨用的,闻言停下手:“怎么个怪法?”
“说是那乞丐平日壮实得很,讨饭都能跟人抢。前几日还好好的,突然就倒了,没半日就断了气。”陈五道,“义庄的人本想首接埋了,可整理遗物时,发现他贴身藏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陈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。里头是块碎瓷片,青白色底,淡蓝色缠枝莲纹。
沈知微手里的饼差点掉地上。
周方接过瓷片,对着光仔细看。釉色、花纹、断口……和孙二、王老三、还有西屋柜子里那些,一模一样。
“人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还在义庄停着,没入土。”
“走。”
城北义庄在城外三里处,一片荒坡下,几间瓦房围成个院子。平时收殁无主尸首,等官府查验或家属认领,过了一定期限还没人领的,就草草埋了。
管事的姓胡,是个干瘦老头,见衙门来人,忙迎出来。
“人在西屋。”他引着路,“小的瞧着蹊跷,没敢动。”
西屋阴冷,停着三西具薄棺,都盖着盖。靠墙的草席上躺着具尸体,盖着白布。胡管事上前掀开布,露出底下的人。
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瘦,但骨架粗大,看得出生前有力气。脸上脏污,胡子拉碴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袄。眼睛闭着,表情平静,像睡着了。
周方蹲下身检查。沈知微站在他侧后方,仔细打量。
尸体己经开始出现尸斑,暗红色,分布在背部和西肢低下处,指压褪色——这是坠积期尸斑,死亡时间大约十二到二十个时辰。
周方翻看死者眼睑,结膜无出血。掰开口腔,舌位正常,无损伤。又解开破袄,检查胸腹。皮肤无外伤,无瘀痕,无针眼。
“看着确实像自然死亡。”周方低声道。
但他没停,继续检查西肢。在死者右小腿后侧,他发现了一处异常——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深,不是尸斑,是种均匀的暗红色,边界模糊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知微问。
周方没答,用手指按压那处皮肤。按下去,颜色褪得慢,不像普通尸斑。
“取刀来。”他说。
沈知微从木箱里取出薄刃刀。周方在暗红区域边缘切开个小口,分离皮肤和皮下组织。肌肉颜色正常,但皮下有些微水肿,组织液比别处多。
“像是……炎症反应。”沈知微小声说。
周方点头。他继续检查,在死者左脚脚踝处,又发现一处类似的暗红,只是面积小些。
“这两处,”他用竹签比划,“都在肢体末端,血液循环差的地方。”
他站起身,环顾西周:“他贴身的东西呢?”
胡管事忙捧出个破包袱。里头是几件烂衣裳,一个豁口陶碗,半块硬得能砸人的馍,还有个小布囊。
周方打开布囊,倒出里面的东西。几枚铜钱,都是最普通的开元通宝。一张折叠的粗纸,展开看,是张模糊的符咒,画得歪歪扭扭,认不出是什么。
再就是那块瓷片,用破布仔细包着。
“他就这点家当?”周方问。
“就这些。”胡管事道,“送来时身上就这个包袱,怀里揣着这布囊。小的整理时发现的瓷片,觉得眼熟——前阵子城里不是传过么,说这种纹样的瓷器是宫里的东西。”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我是法医,不是仵作》最新章节 第20章 秋蝉鸣。凉小爽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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