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那日,长安城落了今秋第一场薄霜。
沈知微清晨推开院门时,看见青石板路面上敷了层白茸茸的细粉,瓦檐下挂着冰凌子,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寒气扑面,她呵出口白雾,紧了紧衣襟。
到衙门时,仵作房院里那棵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。周方蹲在屋檐下,正往个小炭炉里添炭,炉上坐着陶壶,水将沸未沸,壶嘴冒着白汽。
“来了?”他头也没抬,“今儿冷,先喝口热茶。”
沈知微应了声,去井边打水洗漱。井水刺骨,手浸进去一会儿就冻得发红。她搓了搓手,回到屋檐下。周方递过碗热茶,茶是粗茶,味道涩,但烫烫地喝下去,浑身都暖了。
“今儿学什么?”她问。
“学冻死。”周方往炉里又添了块炭,“天冷了,这种尸首该多了。”
他起身从屋里拿出本旧册子,纸页泛黄卷边。翻开,里面是手绘的图,画着各种尸表征象,旁边配着歪扭的小字注解。
“冻死的人,”周方指着其中一幅图,“脸上会带笑。”
沈知微凑近看。图上的人嘴角上扬,眼睛微眯,确实像在笑。她知道这是低温导致的肌肉痉挛,但周方不知道这个原理。
“为什么笑?”她配合地问。
“说不清。”周方摇头,“老辈传下来的说法,说是冻死前会觉得热,脱衣裳,笑。所以冬天见到路边有笑着的死人,别碰,晦气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:“但咱们干这行的,不能光看表象。得验清楚,是真冻死,还是死后被冻的。”
他详细讲解冻死的特征:皮肤呈桃红色,尤其是面颊和指尖;内脏淤血,尤其是肺和脑;胃黏膜有出血点,像撒了层胡椒面……
沈知微认真听着,偶尔提问。她发现周方的经验里有些与现代法医学吻合,有些则是这时代特有的误解。但她不纠正,只记下。
讲完冻死,周方又说起其他冬季常见的死因——煤烟中毒、失足落冰、还有年老体弱者扛不住寒气,一夜过去就没了。
“这些日子你跟着我,也见了些场面。”周方合上册子,“该学的理论差不多了,往后得多看实案。我打算跟裴法曹说,下次有案子,让你主验,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沈知微心里一动。主验意味着独立操作,虽然只是小案,但也是认可。
“我行吗?”她问。
“不行也得行。”周方淡淡道,“仵作这行,光看学不会,得上手。错了,我担着;对了,是你本事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但沈知微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她点点头:“我尽力。”
喝完茶,周方让她去整理西屋那些药罐。有些药材受潮了,得拿出来晒晒。
西屋阴冷,比院里还凉。沈知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——草药香混着霉味,还有淡淡的、说不清的陈旧气息。
她点起油灯,昏黄的光照亮一排排木架。罐子按种类摆放,毒药、伤药、验尸用药……她一个个取下来,检查封口,闻气味,看颜色。
整理到第三排架子时,她的手停在那个小铁盒上——就是之前发现碎瓷片的那个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开来看。
瓷片还在,五块,静静躺在盒底。她在旁边又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小布囊,粗麻缝的,口子用细绳扎着。
她解开绳,倒出里面的东西。是些暗黄色的粉末,和乞丐指甲缝里那些很像,但颜色更深,颗粒更粗。
金粉?不,更像是……矿石碎屑。
她用手指沾了点,凑到灯下细看。碎屑在光里闪着细小的金属光泽,确实是矿物。她包好布囊,和瓷片一起放回铁盒,塞回原处。
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。
周方知道这些吗?如果知道,为什么不说?如果不知道,这盒子是谁放这儿的?
她没问。有些事,知道比不知道危险。
整理完药罐,己近晌午。她回到院里,周方正从灶房端出两碗热汤面。面是粗面,汤里飘着几片白菜,但热乎乎的,吃下去舒服。
正吃着,陈五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老周,”他压低声音,“城南出了件事,得你去看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棺材铺的老李头,死了。”陈五道,“说是昨夜死的,今早伙计发现的。但……死得有点怪。”
周方放下碗:“怎么怪?”
“老李头是做棺材的,自个儿却死在没做完的棺材里。”陈五顿了顿,“而且,身上穿着寿衣——是他铺子里最好的那套,绣金线的。”
沈知微手里的筷子停了。
周方站起身:“走。”
城南棺材铺在一条窄巷深处,门脸不大,黑漆招牌上写着“李记寿材”。此刻门半掩着,里头传出低低的哭声。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我是法医,不是仵作》最新章节 第21章 霜降。凉小爽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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