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那夜过后,日子忽然慢下来。
陈五的胳膊养了七八天,拆了布条,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。他时不时挠两下,周方看见了,说再挠要留永久的印子,他才讪讪收手。
棺材铺那边,伙计照常看店。那口黑漆棺材被衙门拉走,存进库房,和先前那口并排搁着。库房钥匙挂在裴法曹腰间,旁人碰不得。
沈知微有时路过西市,会远远望一眼仁济堂的方向。药铺照常开门,掌柜照常笑脸迎客,后院那扇小门始终关着,没人进出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变了。
周方话更少了。闲下来时,他常一个人坐在屋檐下,烟袋叼在嘴里,半天不点。沈知微也不问,只默默把院里的落叶扫成一堆,用簸箕撮走。
这天傍晚,她收拾完西屋的药罐,正打算下值回家。周方忽然开口:“你上回说,想学认骨骼。”
沈知微停下脚步:“是。”
“明日不用来衙门。”周方磕了磕烟袋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城南义庄。”他把烟袋收进怀里,“那边存着几副无人认领的旧骸,你去认认。”
沈知微应了。
次日清早,两人出城往南走。义庄比城北那间还破旧,土墙裂了缝,屋顶茅草被风掀去半边,露出黑乎乎的梁木。管事的姓孙,是个瘸腿老汉,见周方来,忙撑着拐杖迎出来。
“周仵作,您可好久没来了。”
“忙。”周方从怀里摸出串钱递过去,“那几副骸骨还在?”
“在在在,没人领。”孙老汉接了钱,引他们往后院走,“按您上回吩咐的,都收在干爽处,没让鼠虫祸害。”
后院有间低矮的瓦房,推开木门,一股陈年的朽木味扑出来。屋里靠墙搭着几层木板,上面搁着长短不一的薄棺,有些上了漆,有些仍是白茬。
孙老汉指着角落三口没上漆的棺材:“就这三副,都是十多年前留下的。”
周方点点头,让孙老汉先出去,自己打开头一口棺。
里头是副零散的人骨,没按顺序摆,胡乱堆着。周方和沈知微把骨头一截截取出,在草席上拼起来。
是具成年男尸,中等身量,颅骨有处凹陷——钝器击打造成的,愈合过,是旧伤。沈知微仔细摸过每根骨头,记下特征。
第二副也是男性,年轻些,左臂尺骨有骨折史,愈合得不太好,留了骨痂。
第三幅刚打开棺盖,周方手顿了顿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微探头看。
棺材里只有零碎几块骨头——两根肋骨,半截锁骨,还有块盆骨。不像是完整尸骸,倒像从别处移来,随便搁进去的。
周方没说话,把那块盆骨取出来。
盆骨保存得不错,骨质细密,是女性的。他翻过来,对着窗隙透进的光,仔细看骶骨位置。
沈知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骶骨表面有几道细浅的划痕,排列不齐,像是用利器反复划过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低声问。
周方没答。他把盆骨放下,又从棺里取出那两根肋骨。肋骨内侧,靠近胸骨端的部位,有处极淡的暗色痕迹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惯用的小瓷瓶,倒了点药粉在暗痕上。片刻,粉末颜色微微变深——不是毒,是血渗进骨质的印记。
“生前伤。”周方说,“伤在胸口,很深,刺破了肺。”
他顿了顿,嗓音发涩:“这伤……我认得。”
沈知微心头一紧:“认得?”
周方没立刻答。他把盆骨和肋骨放回棺里,盖上棺盖,动作很慢。
“十三年了。”他首起身,“当年城南杀猪匠家的媳妇,姓顾,怀着六个月的身孕。一夜家里进了贼,丈夫被打晕,她身中数刀,一尸两命。”
他记得每一个细节。沈知微从他断续的讲述里拼出那桩旧案——
案子报到京兆府,周方师父宋和主验。验出孕妇身中七刀,致命伤在胸口,刺穿左肺。腹中胎儿己成形,是个男婴。
杀猪匠醒后指认,说是邻村一个光棍,觊觎他媳妇己久。衙门抓了人来,一审就认,判了斩监候。
案子结了。可宋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凶器没找到。光棍招认的藏刀地点,掘地三尺也没见着。而且孕妇伤口角度不对——七刀里有三刀是从上往下刺,凶手该比死者高许多,可光棍个头矮,踮脚也刺不出那个角度。
宋和写了复核呈文,递上去,没回音。
他再递。
这回回音来了——刑部批复,案犯己招,证据确凿,毋庸再议。
那年秋天,宋和被调去陇西一个小县当典史。名为升迁,实为贬黜。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我是法医,不是仵作》最新章节 第27章 旧账。凉小爽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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