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铁函

义庄回来之后，周方没再提那桩旧案。

沈知微也不问。每天照常卯时到衙门，扫地、擦罐、磨骨、认毒。周方教什么，她学什么，师徒俩像两架用旧的纺车，各转各的，不紧不慢。

只是周方偶尔会对着窗外发怔。烟袋叼在嘴里，半天不点火，眼神落在远处，也不知在看什么。

沈知微看见了，只低头继续磨自己的骨头。

腊月初三，衙门来了桩急案。

城南油坊失火，烧死个伙计。坊正报上来，裴法曹让周方去看看。周方正在写一份旧案复核文书，抬抬下巴：“沈丫头去。”

沈知微愣了愣：“我一个人？”

“陈五跟着。”周方蘸墨写着字，头也没抬，“烧死的尸首，上回教的还记得？”

记得。烧伤程度、生活反应、烟灰吸入、口鼻有无灼痕。她答了一遍，周方嗯了一声，摆摆手。

沈知微收拾木箱，跟陈五往城南去。

油坊在条窄巷里，火烧得不小，半间铺子熏得焦黑。伙计是从阁楼摔下来的，砸在着火的货堆上，抬出来时己经面目全非。

沈知微蹲下身，先看口鼻。鼻孔内有烟灰，口腔黏膜充血，喉部可见灼伤——是活活烧死的，不是死后焚尸。

她又检查双手。手指蜷曲，呈半握拳状，这是高温下肌腱收缩的特征。指甲烧没了，但指缝里还残留些黑色的油垢。

“是油坊的伙计？”她问方正。

“是，姓刘，来了两年了。”坊正擦着汗，“昨儿夜里他值夜，不知怎么起了火。”

沈知微没多问，把尸表征象一一记下。烧伤面积、深度、生活反应、死因推断。写完了，她让陈五安排人把尸首领回义庄暂存。

回衙门的路上，陈五忍不住问：“沈姑娘，你怎么知道他是烧死的，不是先被打死再扔进火里的？”

沈知微想了想：“烟灰进到气管里了，深度呛入。如果是死后焚尸，呼吸道里不会有烟灰。”

陈五似懂非懂，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傍晚，她把验状交给周方。周方看了，搁下笔，难得说了句：“可以。”

沈知微心里那根弦松了松。

周方把验状收进卷宗，忽然说：“明儿不忙的话，跟我去趟书库。”

“书库？”

“衙门后头那间。”周方顿了顿，“存旧案卷宗的地方。”

沈知微心里一跳，面上只应了声：“是。”

衙门书库在西北角，三间通房，终日晒不着太阳。推门进去，一股陈年纸墨的潮气扑面而来，混着樟木箱子的苦香。

管库的还是那个驼背刘老头，见周方来，从老花镜上方瞅了他一眼，没吭声，摆摆手示意自便。

周方径首走到最里头那排架子前。架子上积着薄灰，许久没人动过。他踮脚抽出卷发黄的卷宗，搁在窗边的条案上。

沈知微凑过去看。封皮上写着“元和七年·刑部核”几个字，墨迹淡了，勉强可辨。

周方翻开卷宗。

里头是叠泛脆的纸，边角卷起，有几页还残留着水渍。他翻得很慢，每一页都看很久。

沈知微站在一旁，看见其中一页夹着张薄笺，笺上字迹与卷宗不同——更潦草，墨色也新些。

她认出那是周方的字。

周方翻到那页，停了很久。笺上只寥寥几行，记着几处伤的位置、尺寸、角度。最后一行写着：“伤七处，三处自上而下，非矮者所能为。”

他没说话，把薄笺夹回原处，合上卷宗。

窗外天色阴沉，像要落雪。

“这个，”周方把卷宗放回架子，“你记在心里。笔不要动。”

沈知微点头。

周方又抽出另一卷。这卷更旧，封皮磨得看不清字，边角破损。他打开翻了翻，从中抽出一张折成方胜的纸。

展开，是半页残笺。纸己发黄，裂了几道口子，但字迹工整清秀。沈知微瞥见开头几个字——“臣宋和谨呈”。

宋和。周方的师父。

周方没给她看，只自己对着那半页残笺站了很久。久到窗隙漏进来的光从条案这头挪到那头。

最后他把残笺原样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沈知微跟在他身后，出了书库。外头果真飘起雪来，细细碎碎，沾在眉睫上，凉丝丝的。

刘老头在他们身后吱呀关上门，把那些旧纸旧墨重新锁进黑暗里。

夜里沈知微睡不着。

她躺在床上，听着窗外雪粒打在窗纸上的沙沙声，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卷泛黄的卷宗，那张薄笺，那行“非矮者所能为”。

周方的师父宋和，十三年递上去的复核呈文，至今没有回音。

而那个孕妇的骸骨还躺在城南义庄的薄棺里。

她翻了个身，对着黑黢黢的房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