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凉了,雪还没停。
沈知微把手里的碗搁下,碗底碰着桌面,轻轻一响。周方仍坐在炉边,烟袋搁在膝头,没装烟丝,就那么干搁着。
窗外风声紧了,把雪粒子刮得打在窗纸上,沙沙沙,一阵紧似一阵。
“师父,”沈知微开口,“您师父的坟,在陇西哪儿?”
周方没答。半晌,他说:“陇西通渭,县城东边有片坡地,坡上有棵歪脖子榆树。”
“您去过?”
“没去过。”他顿了顿,“信上写的。”
沈知微想问那封信还在不在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周方却像知道她想什么,从怀里摸出个东西——不是那半页残笺,是个更旧的物件,拇指大小的布包,蓝粗布,洗得发白,边角磨起毛。
他把布包搁在桌上,解开系绳。里头是枚铜钱,开元通宝,磨得边缘都圆了,穿绳的孔豁开半道口子。
“我师父走那年托人捎来的。”周方把铜钱捏在掌心,“他这辈子就攒下这一文钱,说留给我压箱底。”
他没说留着有什么用。沈知微看着那枚磨圆的铜钱,心里堵着什么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炉里的炭火暗下去,周方用火钳夹了两块新炭添进去,火星溅起,嗤地灭了。青烟冒起来,混着茶壶嘴里残存的白汽,在昏暗的屋里缭绕。
“您师父……”沈知微斟酌着词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周方盯着炉火,半天没应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说:“瘦,高,走路背着手,步子慢。”
他停一停,像在辨认很久以前的记忆。
“验尸的时候不说话,验完了才问你:看见了什么?想明白了什么?想不明白,他等着,不急。”他把铜钱攥紧,“我没他那个耐性。”
沈知微没接话。
周方松开手,把铜钱放回布包,系好绳,揣进怀里。
“你比我强。”他说,“你沉得住气。”
沈知微不知该怎么应这句。她不觉得自己沉得住气,只是见惯了,知道急也没用。
“我师父当年也说,干这行,七分靠验,三分靠等。”周方把烟袋拾起来,慢慢装上烟丝,“等线索浮出来,等人露出马脚,等该来的来,该去的去。”
他划着火折子,点上烟。青白的烟雾在炉火映照里泛着暖灰色。
“他等了二十年。”周方吸了口烟,“有些案子,到底没等来。”
烟雾散开,模糊了他的脸。
沈知微想起书库那半页残笺,想起那几行工整的“臣宋和谨呈”,想起周方对着残笺站了那么久。
她想问,您等的那桩案子,等来了吗。
没问出口。
第二日雪停了,天放晴,日头白晃晃的,晒得积雪反光刺眼。
沈知微踩着一地碎琼往衙门走,靴底咯吱咯吱响。巷口蒸饼摊的老板娘朝她招手,她摇摇手,没停下。
仵作房院里,周方己扫出一片干地,石桌上摆着那副羊骨架,旁边搁着几块新取的骨头——是义庄那副孕妇骸骨里的一块盆骨。
他正用细砂纸磨骨面。沈知微走近,他没抬头。
“今儿把这个拼完。”他说。
沈知微应了,去西屋取出那口薄棺里其余的骨头。盆骨、肋骨、锁骨、零星的椎骨。她按顺序在草席上摆开,缺的太多,拼不成完整的一幅。
周方把那块磨好的盆骨递给她。她接过,在草席上找好位置,轻轻放下去。
盆骨落进那堆零散骨头里,像一片拼图归了位。
沈知微看着那副残缺的骨架,忽然问:“师父,她叫什么?”
周方手停了停。
“顾三娘。”他说,“城南杀猪匠顾大的媳妇。娘家姓什么,没人记得了。”
沈知微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顾三娘。十三年前怀着六个月身孕死去的女人。她丈夫吊死在猪圈梁上,她腹中的男婴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世上的光。
她的骸骨在这间院子里,在腊月的日光下。
“把她收好。”周方起身,往屋里走,“等将来……寻个地方,好好安葬。”
沈知微点头。
她用白布把骨头一块块裹起来,放进备好的木匣。盆骨搁在最上头,她顿了顿,轻轻把布角掖好。
盖上匣盖时,外头传来陈五的脚步声,踩得雪咯吱响。
“老周!”他掀帘子进来,脸冻得通红,“裴法曹让您过去一趟,刑部来人了。”
周方正在净手,闻言擦了擦,把巾子搭在架子上。
“来的是谁?”
“还是那个王主事。”陈五压低声音,“带了两个书吏,架势不小。”
周方没说话,朝沈知微递个眼色。她明白,这是让她留在仵作房,别往前头凑。
周方跟着陈五走了。
院里只剩沈知微一人。她站在石桌前,看着那匣盖紧的木匣,日光斜斜落在白布上,照出浅浅的布纹。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我是法医,不是仵作》最新章节 第29章 炉边。凉小爽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本章共 1653 字 · 约 4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