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风过留痕

回到衙门时天快亮了。

沈知微两条腿像灌了铅，每一步都沉。周方走在前头，步子也慢，背佝偻着，比往常老了几分。

春明门的老卒认出他们，没多问就放行了。进城后街上还黑着，只有零星几个挑担的赶早市，缩着脖子匆匆走过。

到衙门后街，周方停下脚。

“先回去歇一个时辰。”他说，“辰时过来。”

沈知微想说什么，嗓子发干，只点了点头。

推开自家院门，小莲屋里还黑着。她轻手轻脚进屋，没点灯，摸黑躺下。

身上衣裳沾了泥，冷冰冰贴着肉，懒得换。她睁着眼看房梁，脑子里反复转着破庙里那些画面——赵良臣缩在墙角，喘着粗气说“来了……他们来了”；那群黑影冲进来，拖死狗一样把他拽走。

他是死是活？

那些人是灭口，还是另有图谋？

还有他说的那些话——盐，江南盐商，宫里的人，户部侍郎。她爹查的账，递的折子，被人压下，然后被诬陷，死在押解路上。

她翻了个身，褥子凉得激灵。

窗外透进一点灰白的光，天要亮了。

辰时到衙门，周方己经在院里了。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正蹲在屋檐下熬药，药吊子咕嘟咕嘟响，苦味飘得满院都是。

“喝了。”他递过一碗，黑的，冒着热气。

沈知微接过，吹了吹，抿一口。苦得舌头发麻，但烫，喝下去胃里暖和了些。

“裴法曹那边怎么说？”她问。

周方没立刻答。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，火苗腾起来，映得他脸上皱纹更深。

“天亮前我去过了。”他说，“他让先别声张，等他消息。”

“赵良臣……”

“八成回不来了。”周方声音很平，“那些人敢在破庙动手，就不怕留活口。”

沈知微攥紧碗，指节发白。

周方看她一眼：“你爹那事，有眉目了？”

她点点头，把赵良臣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。盐，江南盐商，户部侍郎，递上去的折子被人压下。

周方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户部侍郎……”他重复着，烟袋在手里转，“元和六年，户部侍郎姓陈，叫陈延年。江南人，第二年调去了工部。”

沈知微心里一动：“工部？”

“嗯。”周方点上烟，“管着将作监那一摊。”

她脑子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。将作监，东窑，丹料，瓷片，现在又串上了盐。

陈延年。从户部到工部，从盐到将作监，这人经手的，全是她爹查过的事。

“师父，”她压低声音，“陈延年现在在哪儿？”

周方吸了口烟：“告病在家，半年没上朝了。”

告病。半年。

是真是假？

下午，沈知微去了书库。

推开门，刘老头不在，只有魏衍坐在窗边，面前摊着几本卷宗。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，眼镜片反着光。

“沈姑娘。”他站起身。

沈知微点点头，走过去。窗外的日头斜进来，落在条案上，照得纸页发黄。

“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她说。

“元和六年，户部侍郎陈延年经手的卷宗，能不能找到？”

魏衍没立刻答。他垂下眼，想了想，走到架子前，从第三排抽出两本簿册。

《元和六年·户部·各司考绩录》

《元和六年·户部·侍郎批阅存稿》

他把这两本放在条案上，又转身回去，从更里头抽出几册散页。

“陈延年批过的，就这些。”他说，“别的都调走了。”

沈知微翻开那本考绩录。密密麻麻的人名，各司主事的考评，字迹工整，每页末尾有批注，字迹潦草些，该是陈延年写的。

她翻到户部本部那一章，找到沈文翰的名字。

“沈文翰，户部主事，元和六年考评：勤勉，精于核账，然处事刻板，不知变通。”后面批了两个字——“可留”。
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处事刻板，不知变通。这是陈延年对她爹的评价。

她翻到后面，找到江南各州的商税核验记录。有几页折了角，边角有批注，字迹潦草。

“江南盐商税额异常，己令复核。”

“盐商赵氏，账目不清，着人暗查。”

“查得赵氏与宫中某内侍往来，暂不声张。”

沈知微手顿住了。

宫中某内侍。盐商和宫里的人有往来。

她想起赵良臣说的——江南盐商和宫里的人串通，把贡盐换成私盐卖，赚的银子对半分。

宫里的人。是谁？

她继续翻，后面几页被撕掉了，只剩断茬。

她抬头看魏衍。魏衍也正看着那处断茬。

“这页……？”

“调走的。”魏衍说，“刑部调的，元和七年。”

又是刑部。

她合上册子，把那几本卷宗挨个翻完。有用的信息不多，但那条线己经够清楚了。

盐商，内侍，户部侍郎陈延年。

她爹查的，就是这些人。

从书库出来，天己经擦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