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善这名字,沈知微头一回听。
她从书库回来,周方正蹲在屋檐下收拾那堆碎骨头。她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把魏衍的话说了。
周方手上动作没停,听完才抬起眼。
“李善?”
“您认得?”
周方没答,把手里那块肋骨搁下,在衣裳上擦了擦手。他从怀里摸出烟袋,慢慢装上烟丝,点上。烟雾散开,他盯着那团青雾看了半晌。
“太子少保。”他说,“告老三年,住城南兴化坊。”
沈知微等着。
周方吸了口烟,又吐出来。
“这人,”他缓缓道,“在户部待了二十年,从主事爬到尚书,经手的银子堆成山。告老的时候,多少人盯着他,愣是没查出一丁点毛病。”
“没毛病?”沈知微听出他话里的意思。
周方看她一眼:“明面上没毛病。暗地里,谁知道。”
他磕了磕烟灰:“你爹那折子,递到他手里,他转给了陈延年。陈延年压下了。他呢?什么都不知道,干干净净。”
沈知微攥紧手心。
李善不是不知道,是不想知道。或者,他本就是那根绳上的。
“师父,”她压低声音,“能查他吗?”
周方把烟袋搁下,看着她。
“查他?”他说,“一个告老的太子少保,门生故旧遍朝堂。你拿什么查?”
沈知微没躲他的目光。
“拿证据。”她说,“赵良臣死了,孙道士死了,那些瓷片、丹料还在。陈延年的人去过灞桥,赵良臣就被捞出来了。这些事,总有人知道。”
周方沉默半晌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像刮过屋檐的风。
“行。”他站起身,“想查就查。但别莽撞。”
他进屋去了。沈知微坐在石凳上,看着那堆碎骨头。
骨头不会说话。
但人会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了书库。
魏衍在,还是那副老样子,坐在窗边抄卷宗。见她进来,他放下笔,站起身。
“李善的事,”沈知微开门见山,“有没有卷宗?”
魏衍想了想,走到架子前,抽出一本簿册。
《元和五年·户部·尚书批阅存稿》。
他翻开,找到几页,指给沈知微看。
李善的字很端正,一笔一划,规矩得像刻的。批注不多,都是“可”“照准”“再议”这类,看不出什么。
沈知微一页页翻过去。翻到某页时,她手停了。
那页记录的是江南盐商的税额核验,末尾有李善的批注:“盐税事关国本,不可轻忽。着人复核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另一个人的笔迹:“己交陈侍郎复核。”
陈侍郎。陈延年。
她又往后翻。后面几页被撕掉了,只剩断茬。
“又是被调走的?”她问。
魏衍点头:“刑部调的。元和七年。”
又是刑部。
沈知微把簿册合上,靠在架子边。
刑部调走的卷宗,都去哪儿了?谁调的?调的做什么?
她想起周方说的那句话——有些人的账,得留着,等哪天一起算。
可账本一页一页被撕掉,算账那天,还剩什么?
从书库出来,她碰见陈五。
陈五刚从外头回来,脸冻得通红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。见着她,他把油纸包递过来。
“沈姑娘,刚出炉的胡麻饼,还热乎。”
沈知微道了谢,接过。饼烫,她换着手拿。
陈五搓着手,忽然压低声音:“那个李善,你知道不?”
沈知微心里一动:“怎么?”
“今早有辆马车进他府里,青篷的,挂着蓝布帘子。”陈五说,“我正好路过,多看了一眼。拉车的马是枣红的,额心有块白斑。”
沈知微脑子里闪过什么。
青篷车,蓝布帘子,枣红马,额心白斑。
永丰当铺钱掌柜说过,五年前买走玉镯的江南商人,坐的就是这种马车。
“看清车里的人了吗?”她问。
陈五摇头:“帘子挡着呢。但马车在里头停了半个时辰才走。”
沈知微把那块饼攥在手心,没觉出烫。
“陈五哥,”她压低声音,“能帮我盯着那宅子吗?”
陈五看她一眼,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但别指望我靠太近,那种宅子,周围有眼线。”
沈知微明白。
夜里她没睡着。
躺在床上,脑子里反复转着那辆青篷马车。江南商人,李善,陈延年,赵良臣,瓷片,丹料。
这些碎片在黑暗里飘,飘着飘着,好像能拼出个轮廓。
可每次快拼上的时候,就有只手伸过来,把碎片打散。
她翻了个身,盯着窗纸外头那点月光。
忽然,院子里传来动静。
很轻,像猫踩过瓦片。
她屏住呼吸。
动静停了。过了会儿,又响起,这回更近,像在窗根底下。
她慢慢坐起身,手摸向枕边——那里搁着把短刀,周方给的,说防身用。
窗纸被捅了个小洞,一根细竹管伸进来。
她猛地掀开被子,冲到窗边,一刀戳过去。
竹管缩回去了。外头脚步声急促,翻墙的声音,然后没了。
玄幻147书院 提示:以上为《我是法医,不是仵作》最新章节 第39章 旧臣。凉小爽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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