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瓷片引路

瓷片在手心里硌得慌。

沈知微捏着那块碎瓷，站在巷口，愣是没挪步子。刘小柱那小子跑得跟兔子似的，一溜烟就没了影。馄饨摊的炉火明明灭灭，汤锅咕嘟咕嘟响，她这才回过神，把瓷片揣进怀里，转身往家走。

步子迈得急，青石板路在脚下哒哒响。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死紧。

两块了。孙二家里一块，工地又一块。一个染坊伙计，一个塌方死的工匠，俩人怎么看都扯不上干系，怎么兜里都揣着这玩意儿？

到家的时候，天擦黑了。小莲在灶房忙活，火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照得院子里一小块地儿亮堂堂的。沈知微在门口站了会儿，等心跳没那么撞了，才推门进去。

“小姐回来啦。”小莲探出头，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，“饭马上好，今儿粥里我放了点昨儿剩的豆子。”

沈知微应了一声，坐下。脑子里还在转那瓷片的事。

这事得说。跟谁说？周方？还是首接找裴法曹？瓷片是官窑的东西，沾上这个，恐怕不是小打小闹。

可刘小柱偷偷塞给她，要是传出去，那小子会不会……

她端起碗，稀粥冒着热气，豆子煮得烂乎乎的。她舀了一勺送嘴里，烫得舌头发麻，才回过神。

“小姐，”小莲在她对面坐下，小心地问，“今儿衙门里……事儿多？”

“嗯。”沈知微吹着粥，“工地上死了人。”

小莲手里的勺子“哐当”掉碗里，溅出几滴粥：“又、又死人？”

“塌方，砸着了。”沈知微没说后半句，低头继续喝粥。

小莲脸色白白的，半天没说话。灶膛里的火噼啪响，外头传来隔壁小孩哭闹的声音，他娘在骂：“哭哭哭，就知道哭！”

寻常日子的响动，听着反倒让人心里踏实点。

吃完饭，沈知微帮小莲收拾了碗筷。小莲洗碗，她就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添柴。火苗一跳一跳的，映得脸上热烘烘的。

“小姐，”小莲洗着碗，背对着她，“您说……这长安城，怎么老死人呢？”

沈知微添柴的手顿了顿：“哪儿都死人。”

“可这也太密了。”小莲声音低低的，“前些日子孙二，今儿又……我昨儿去买菜，听巷口王婶说，城西前儿还有个投井的，说是媳妇跟婆婆拌嘴，想不开……”

沈知微没接话。火光照着她半边脸，另半边隐在暗处。

是啊，哪儿都死人。病死的老死的事死的，每天都有。可有些死人，身上带着同样的记号，那就不一样了。

洗了碗，小莲去睡了。沈知微坐在自己屋里，油灯挑得亮亮的，从怀里掏出那块瓷片。

就着灯光看，青白色的底，淡蓝色的缠枝莲纹。她用手指着，釉面光滑，花纹凸起的地方有点割手。翻过来看断面，瓷胎细密，断口齐整——是好东西，烧的时候火候掌握得准。

她想起以前在博物馆看过唐代瓷器展。邢窑白瓷，越窑青瓷，还有这种带彩绘的。当时她还跟同事讨论过釉料配方，说唐代工匠真厉害，没现代仪器，全靠经验手感，就能烧出这么匀的色。

现在这东西就在她手心里，凉的，硬的，带着说不清的麻烦。

窗户外头传来打更声，梆梆梆，三下了。她吹了灯躺下，瓷片搁在枕头边。

黑暗中，脑子里那些事开始往外冒。

孙二泡肿的脸，护城河黑沉沉的水。

王老三背上那条状的瘀痕，塌方现场的黄土。

还有五年前那个溺死的丫鬟，江南口音，当铺里的玉镯。

乱葬岗那三具白骨……

这些画面在她眼前晃，像走马灯似的。她闭上眼，再睁开，还是黑的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
第二天天没亮透她就醒了。外头巷子里有挑水夫的脚步声，扁担咯吱咯吱响。她躺着没动，听着那些声音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

等天光大亮，她才起身。小莲己经烧好了水，蒸笼里冒着热气。

“小姐今儿还去衙门？”小莲边盛粥边问。

“去。”沈知微舀了热水洗脸，“学徒有学徒的规矩。”

她吃得快，粥烫，吹着气小口喝。喝完换上那身褐布衣裳，把瓷片仔细揣进怀里，出了门。

到衙门时，周方己经在院里了。正蹲在槐树下，面前摆着几个瓦罐，手里拿着个小秤，不知道在称什么。

“师父。”她走过去。

周方“嗯”了一声，没抬头：“把西屋墙角那袋石灰搬出来晒晒，潮了。”

沈知微应了，去西屋搬石灰。袋子沉，她费了点劲才拖到太阳底下。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回头看见周方还在那儿称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