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山那边

往北走，林子越来越密。

脚底下的土软了，踩上去往下陷。前头周方走得慢，走几步停一下，西下看看，再走。沈知微跟在后头，隔着十几步，盯着他背上那个包袱。

包袱里那些腌肉一晃一晃的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林子到头了。前头是片坡地，长满了枯草，草叶子比膝盖高。风一吹，哗啦啦响。坡地后头是山，灰蒙蒙的，看不清多远。

周方停下来，回头看她。

“翻过那道梁就到了。”

沈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。什么梁，看不见，只看见一片灰。

周方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
坡地上的枯草绊脚，走几步就得停一下。沈知微低头看路，脚下有石头，有干硬的土坷垃，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硌脚。她躲着走，走不快。

周方倒是走得稳，那些草好像不绊他。

走了一阵，前头周方忽然停下来。他蹲下，看着地上。

沈知微走过去。

地上有脚印。新鲜的，踩在草上，草倒了，还没弹起来。

周方盯着那脚印看了会儿。

“不是咱们的。”

沈知微西下看了一圈。周围只有草，风一吹，晃得人眼花。

周方站起来。

“绕过去。”

他往东边走了。沈知微跟着。

两人在草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，走了老远，才绕过那片有脚印的地方。沈知微回头看了一眼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只有草。

周方没回头，继续走。

坡地走完了，开始上山。

山不陡，就是碎石头多，踩上去滑。沈知微几次差点摔了，手扶着旁边的树，树皮糙，剌手心。

周方在前头，步子慢了。

走一阵，歇一阵。

歇的时候周方不说话，就蹲在那儿，盯着来路看。沈知微也不说话，靠着一棵树，喘气。

太阳往西走了。

周方站起来。

“快了。”

沈知微跟着他继续走。

走到天快黑的时候，周方停在一个山坳里。山坳不大，三面是石头，一面开口。开口那面长了几棵树，歪歪扭扭的。

周方往那些树后头走。

沈知微跟着。

树后头有个洞。洞口不大，得弯着腰才能进去。周方先钻进去，沈知微跟在后面。

洞里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只听见周方的声音。

“等会儿。”

沈知微站在洞口，等眼睛适应。

过了一会儿，看清了。洞不深，也就两三丈。地上铺了层干草，角落里堆着些树枝，还有几个破瓦罐。顶上往下滴水，滴答，滴答，半天滴一滴。

周方蹲下，从那些树枝里翻出个火折子。吹了吹，火苗窜起来，照亮了洞。

他把火折子凑到那堆树枝上。树枝干了，一会儿就烧起来，噼啪响。

沈知微走过去，在那堆干草上坐下。

草扎人。

周方在火堆那边坐着，把包袱解下来，搁在一边。

火光照着他脸，瘦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凹进去。

他往火里添了根树枝。

“这地方，我年轻时躲过。”

沈知微看着他。

周方没抬头。

“那会儿被人追，躲了三个月。”

沈知微说：“什么人？”

周方摇摇头。

“过去的事了。”

他没再说。

火堆烧旺了，热气扑在脸上。洞里没那么冷了。

沈知微靠着洞壁，看着那火。

周方从包袱里摸出块腌肉，用刀切了几片，串在树枝上，架在火上烤。肉滋滋响，冒油，香味飘出来。

烤好了，他递给沈知微两片。

沈知微接过来，咬一口。咸，硬，嚼得腮帮子酸。

周方自己也吃。

两人没说话。

外头天黑了。洞口那块透进来的光没了，只剩下火光照着。

吃完，周方把那堆火拨小了。

“夜里不能烧太旺。”他说，“烟招人。”

沈知微点点头。

火小了，洞里暗下来。只有几点红光，一闪一闪的。

沈知微靠在那儿，睡不着。

干草扎脖子。洞顶滴水，滴答，滴答。外头有风，刮过洞口的时候呜呜响。

她翻了个身。

周方在那边也躺着，没动。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
她盯着洞顶看了会儿。黑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
想起陈五。

他靠在那堆烂木板上，眼睛半睁着。胸口那道口子，血往外渗，浸透了衣裳。她抱着他，他身上还是温的。

那个“冯”字卡在喉咙里，没出来。

她闭上眼。

又睁开。

火堆里啪地响了一声。几点火星溅起来，落在地上，灭了。

她坐起来，把那包东西从怀里掏出来，搁在草上。

黑的，看不见。

她用手摸着。

账册封皮上那块血迹，干了，硬邦邦的。她把手指放在上头，摸了一会儿。

把那页纸摸出来，展开。

看不见。只摸到纸边儿来，还有那道折痕。

她摸到那行字。

“告诉丫头，别恨。”

手指停在那行字上，停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