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坑里

坑里黑。

沈知微蹲在坑底，背靠着土壁，膝盖抵着胸口。头顶那块天，灰蒙蒙的，看不见太阳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。

她没动。

坑不大，也就一人深，底部长宽都够不着两臂。土壁上长着些细根须，不知道是什么树的，从土里钻出来，垂在脸上，痒。她用手拨开，根须断了，一股土腥味。

外头没声音。

她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声音。

周方走了多久了？不知道。她蹲在坑里，数自己的心跳。数到一百，停了。又数，又停。数了几次，数乱了，就不数了。

头顶那块天，颜色没变。

她靠在那儿，腿麻了。换了个姿势，把腿伸首，又蜷起来。坑底铺的烂叶子，软是软，潮，屁股底下凉飕飕的。

她把怀里那包东西摸出来，搁在腿上。

黑的，看不见。她用手摸着。

账册封皮上那块血迹，干了，硬邦邦的。那页纸折着，边儿来。玉佩凉的，沉。那包盐，草纸包着，还没拆。

她摸着那包盐。

陈五买的。

二十文。

她手指停在盐包上，没动。

外头忽然有动静。

她把东西往怀里一塞，手按在刀柄上。

动静远了。

是鸟。扑棱扑棱飞过去。

她靠回去。

腿又麻了。她伸了伸，脚趾头动了几下。麻劲儿过去，针扎似的疼。

头顶那块天，颜色暗了些。

她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又睡着了。

醒来的时候，坑里黑透了。抬头看，头顶那块天也是黑的，一颗星星都没有。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，只觉得冷。身上衣裳潮了，贴在肉上，凉。

她站起来，腿发软。扶着土壁，站了一会儿。

想爬出去看看。

手扒着土壁，脚蹬着往上爬。土松，蹬一下滑一下，蹬一下滑一下。爬到一半，手没抓住，滑下来，一屁股坐回坑底。

摔得屁股疼。

她坐在那儿，喘气。

又试了一次。

还是滑下来。

第三次，她扒住一根树根，那根粗，扎得深。她拽着那根树根，脚蹬着土壁，一点一点往上蹭。土哗啦啦往下掉，掉在脸上，掉在脖子里。

爬到坑口，她伸手扒住边沿。土松，手指抠进去，抠出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
使劲。

翻出去。

趴在坑边，喘气。

外头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她趴了一会儿，站起来。腿软，站不稳，扶着旁边一棵树。

西下看。

黑漆漆的。林子，树，影子。什么都一样。

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。

周方往哪边去的？

不知道。

她站在那儿，站了一会儿。

风刮过来，凉的，衣裳贴在身上。

她往一个方向走。
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
不对。

她退回去，靠着那棵树，蹲下。

等天亮。

天亮得很慢。

她就那么蹲着，腿麻了换条腿，再麻了再换。眼皮沉，想睡又不敢睡。一迷糊，头往下栽，又惊醒。

后来天亮了。

灰蒙蒙的光从树缝里漏进来，照在地上，一小块一小块的。她站起来，腿发软，扶着树站了一会儿。

西下看。

林子，树，烂叶子，石头。都一样。

她往一个方向走。

走了一阵，看见一棵树，树干上有个疤，像个眼睛。她记得这棵树——昨儿周方带她走过，她多看了两眼。

往那边走。

走了没多久，看见那片石头滩。大大小小的石头，从山坡上滚下来的，堆得乱七八糟。她走过去，踩在石头上，石头晃，她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石头上。

疼得她龇牙。

她爬起来，继续走。

走过石头滩，前头又是林子。她钻进去，走了没几步，看见地上有脚印。新鲜的，踩在烂叶子上，叶子还没弹起来。

她蹲下看。

脚印不大，是周方的鞋底印子。她认得，他鞋底磨得厉害，一边深一边浅。

她顺着脚印走。

走一阵，脚印没了。她西下找，又找到几个，往东边去了。

她往东走。

走了一阵，听见有水声。

她停下来，听了一会儿。确实是水声，哗啦哗啦的，不远。

她顺着水声走。

走了没多远，看见一条小溪。溪水清，浅，底下的石头看得一清二楚。

溪边躺着个人。

周方。

沈知微跑过去。

他趴在那儿，半边身子泡在溪水里。她把他翻过来，他脸上没血色，灰白。衣裳破了，胸口一道口子，血往外渗，把溪水染红了一片。

她蹲下，把他拖上岸。

他身子沉，拖不动。她拽着他衣裳，使劲拽，一点一点往岸上拖。拖了老半天，才把他拖上来。

她把他平放在地上。

胸口那道口子，不深，但长。还在渗血。

她从自己衣裳上撕下一块布，按在伤口上。按了一会儿，血把布浸透了，她又撕一块，再按上。

周方没动。

她探了探他鼻息。有，浅，但还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