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溪边

溪水哗啦哗啦响。

沈知微坐在周方旁边，看着他胸口那块布。布粘在伤口上，血干了，发黑。他呼吸比昨天稳些，脸上还是没血色，灰白灰白的。

天亮了有一阵子。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，落在溪水上，亮闪闪的。她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，眼睛疼。

站起来。

腿麻，站不稳，扶着树站了一会儿。西下走了一圈，捡了些干柴，抱回来。在离周方不远的地方堆成一堆，没点火。

又走了一圈，找了几个野果子。酸，涩，但能吃。她咬了一个，酸得牙根发软。忍着咽下去，把剩下的搁在周方旁边。

他还没醒。

她坐在那儿，看着那条溪。

水从山上下来，流得急，撞在石头上，溅起白沫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走到溪边，蹲下，用手捧了一捧水。凉，冰牙。她喝了几口，又捧了一捧，走回去，淋在周方嘴唇上。

他动了动嘴。

又淋了一捧。

他睁开眼。

沈知微看着他。

周方眨了眨眼，西下看了一圈。看见那条溪，看见她，看见旁边那几个野果子。

“几天了？”

沈知微说：“一天。”

周方想坐起来。动了一下，胸口那伤口扯得他龇牙。他躺回去，喘了几口气。

“水。”

沈知微把那半瓢水递给他——她从洞里带出来的那个破瓢，一首揣在怀里。周方接过去，喝了几口，呛得咳嗽。咳嗽扯着伤口，他皱着眉，把瓢还给她。

沈知微接过来，搁在一边。

周方躺了一会儿，看着天。

“他们往西边去了。”他说。

沈知微等着。

周方说：“我跑的时候回头看，他们追过去了。”

沈知微说：“还会回来吗？”

周方想了想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沈知微没说话。

周方闭上眼，又睁开。

“那包东西呢？”

沈知微从怀里摸出来，给他看了一眼，又揣回去。

周方点点头。

他看着那条溪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这水从山上下来，”他说，“往东流。”

沈知微顺着他目光看。

周方说：“顺着水走，能出山。”

沈知微没说话。

周方看着她。

“你先走。”

沈知微没动。

周方说：“我走不动。你带着东西，先走。”

沈知微说：“不走。”

周方看着她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他闭上眼。

那天晌午，沈知微在溪边生了堆火。

火苗窜起来，烟往天上飘。她盯着那烟看，看它散开，看不见了。周方在旁边躺着，闭着眼，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

她从溪里捞了几条小鱼，指头长，细。用刀剖开，洗干净，串在树枝上烤。烤熟了，递给周方两条。

周方接过去，慢慢嚼。

沈知微自己也吃。

吃完，她把火弄灭了。烟没了。

周方看着她。

“怕人看见？”

沈知微点头。

周方没说话。

下午的时候，周方撑着坐起来。

沈知微扶着他。他靠着树，喘了好一会儿气。

“得走。”他说。

沈知微看着他。

周方说：“这地方不能待。”

沈知微说：“你能走？”

周方没答话。他扶着树，试着站起来。站到一半，腿软，又坐下去。

沈知微扶着他，又试了一次。

这回站起来了。

他靠着树，喘气。脸上汗珠子往下淌。

沈知微说：“歇会儿。”

周方摇摇头。

“走。”

他扶着树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
沈知微在旁边扶着。

走几步，歇一会儿。走几步，歇一会儿。

天快黑的时候，他们走到一片林子边上。林子密，树挤着树，黑漆漆的。周方停下来，靠着树，喘气。

沈知微西下看了一圈。

“进去？”

周方点点头。

她扶着他，钻进林子。

林子里黑得快。

走没多远，天就黑透了。什么也看不见，只能摸着走。周方走不动了，靠着树，往下滑。

沈知微扶着他坐下。

她站在那儿，西下看。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
蹲下，摸着地。地上是烂叶子，厚厚一层，软。她用手扒拉，扒拉出一块平的地方。

“躺下。”

周方没动。

她扶着他躺下。

他躺在那儿，喘气。喘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
“你走。”

沈知微没动。

周方说：“天亮就走。”

沈知微说：“你呢？”

周方没说话。

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。

黑，看不见他的脸。只听见他喘气声，一下一下的。

她靠着树，闭上眼。

夜里冷。

沈知微睡一会儿，醒一会儿。醒了就听周方喘气，听了半天，又眯过去。

后来她醒了，发现周方没动静。

她探了探他鼻息。有，浅。

靠回去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天亮了。

灰蒙蒙的光从树缝里漏进来。她看见周方躺在那儿，脸色比昨天还白。嘴唇干裂，裂口子里有血丝。

她把自己那瓢拿出来，去外头找水。

走了好一会儿，才找到一条小溪。比昨天那条小，水浅，流得慢。她装了半瓢，走回去。

周方还躺着，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