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山里有地方

天亮的时候，沈知微睁开眼。

山坳里灰蒙蒙的，石头和树都看不清，只看见影子。周方还在睡，靠着石头，头歪在一边，胸口那块布还在，血干了，发黑。

她坐起来，西下看了一圈。

没什么动静。

她站起来，腿麻，站着缓了一会儿。走到山坳口，往外看。外头是山，一片一片的，看不清多远。有雾，灰白的，树在雾里晃。

她站了一会儿，回去，在周方旁边坐下。

他还没醒。

她盯着他看。瘦了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凹进去。脸上灰扑扑的，皱纹一道一道的，像刀刻的。

她坐了一会儿，把那包东西从怀里摸出来，搁在腿上。

黑的，看不清。她用手摸着。

账册封皮上那块血迹，干了，硬。那页纸折着，边儿来。玉佩凉的，沉。那包盐，草纸包着，还没拆。

她摸着那包盐。

陈五买的。

二十文。

她手指停在盐包上，没动。

周方动了动。

她把东西揣回去，看着他。

他睁开眼，看着她。看了好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
“醒了？”

沈知微点点头。

周方撑着坐起来。动的时候扯着伤口，他皱着眉，没出声。坐好了，靠着石头，喘了几口气。

“外头？”

沈知微说：“没动静。”

周方点点头。

他看着山坳口那边，看了一会儿。

“那个地方，”他说，“今天去。”

沈知微说：“你能走？”

周方想了想。

“慢点走。”

吃过东西，太阳出来了。

那点吃的——几个野果子，酸，涩，昨儿剩的。周方咬了一个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沈知微也吃了一个，酸得牙根发软。

吃完，周方撑着站起来。沈知微扶着他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西下看了一圈。

“往那边。”他指着山坳后头。

后头是石头坡，大大小小的石头，从山上滚下来的，堆得乱七八糟。没路，只能踩着石头走。

沈知微扶着他，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石头滑，踩上去不稳。周方走得慢，走几步歇一下。沈知微在旁边扶着，脚下也打滑，好几次差点摔了。

走了半个时辰，才走过那片石头坡。

前头是片矮林子。树不高，稀稀拉拉的，地上长满了草，枯的，黄了。

周方停下来，靠着棵树，喘气。

沈知微也在旁边站着，喘。

周方看着那片林子。

“穿过这片。”他说。

沈知微顺着看过去。林子那头，好像有山，灰蒙蒙的。

周方歇了一会儿，继续走。

林子里好走些，地上软，踩上去不滑。就是草深，绊脚。沈知微扶着周方，走几步拨一下草，走几步拨一下。

周方没说话。

她也懒得说。

走了一阵，周方忽然停下来。

沈知微看着他。

周方盯着前头，没动。

她顺着看过去。

前头有棵树，歪着，树干上有个疤。疤旁边，刻着个记号。一个叉，歪歪扭扭的，长了，疤都长合了。

周方走过去，站在那棵树跟前，看着那个记号。

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我刻的。”他说。

沈知微没说话。

周方伸手摸了摸那个叉。

“三十年了。”

他放下手，继续走。

沈知微跟上。

穿过那片矮林子，前头是片石头崖。

不高，也就两人多高。石头上长满了青苔，滑。周方站在崖底下，往上看了看。

“翻过去。”他说。

沈知微看着他。

周方说：“后头有个洞。”

沈知微说：“你能翻？”

周方没答话。他找了一处矮点的，手扒着石头，往上爬。爬了两步，滑下来。又爬，又滑下来。

沈知微在旁边看着。

周方第三次爬的时候，她在底下托了他一把。他上去了，趴在崖边，喘气。

沈知微自己爬上去。

两人坐在崖边，喘了好一会儿。

周方站起来，往崖后头走。

沈知微跟着。

走了没多远，前头有块大石头，跟山长在一起。石头底下，有个缝。窄，得侧着身子才能进去。

周方站在石头跟前，看着那个缝。

“就是这儿。”

他往缝里钻。

沈知微跟着。

缝里黑，什么都看不见。只能摸着石头走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宽了。

是个洞。

不大，也就两三丈深。地上有层干草，旧了，黑了，一踩就碎。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瓦罐，都碎了。墙上有人刻过字，歪歪扭扭的，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
周方在洞里站着，西下看。

看了很久。

沈知微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

周方走到那堆碎瓦罐跟前，蹲下，用手扒拉了几下。扒拉出一个东西，小，黑漆漆的。

他拿起来，递给沈知微。

是个木雕。拇指大，刻的什么看不清，摸上去，有鼻子有眼。

“我刻的。”他说。

沈知微接过来，摸着。

周方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看着那些刻的字。

“那时候二十出头。”他说，“被人追，躲了三个月。”

沈知微听着。

周方没再说。